暗五策马靠上来,低声道:“陛下,前面就是第一处,约四十帐。”
刘姁侧耳。
风从西北而来,带着羊膻味和烟火气。
“打头的呢?”
“已经进去了。”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亮起一簇火光,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
马圈的方向传来马匹惊嘶,然后是人的喊叫声。
刘姁嘴角一扯。
一夹马腹,黑马低嘶一声,蹿了出去。
“杀。”
将近一百骑如一道黑潮,从雪原上掠过。
匈奴人从帐中冲出来的时候,半数还没摸到刀,就被踏营的骑兵挑了。
刘姁冲进帐群的时,一个匈奴汉子正拎着刀从帐门扑出来。
她的身体压在马上,长戟在她身上翻飞,如幻影般翻转,她急速猛冲,左手一压马鬃,右手长戟横送——戟尖没入那人胸口,月牙刃顺势一绞,抽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雾。
黑豆嘶鸣一声,冲过帐门,刘姁侧身挂在马侧,躲过从帐后劈来的一刀,紧接着她腰腹一拧,整个人弹回马背,长戟在头顶转了个半圆,月牙刃扫过那偷袭者的脖颈——一颗头颅飞出去,砸在雪地上,滚了两滚。
“陛下,东面二十步,弓手,”暗五的声音急切却不慌乱。
刘姁耳尖一动,右脚磕了磕马腹。
黑豆心领神会,斜刺里冲出去,刘姁的戟已经先一步到了——长杆一抖,戟尖挑开帐帘,里头两个弓手还没来得及搭箭,月牙刃已经横着切过来,两道脖颈喷出两道血注,染红了刘姁的眼。
“噌——”破空声传来。
刘姁本能地一偏头,一柄弯刀从她耳侧擦过去。他反手一刺,那偷袭者就被钉在了帐柱上。
勒马出营,长戟在她手里不像兵器,像一条活过来的铁龙。
一丈二尺的长度让她在马上占尽了便宜——匈奴人的弯刀够不着她,她的戟却能轻轻松松够到他们。每一下都是致命的地方:咽喉、心口、面门。
一个匈奴百夫长模样的壮汉策马迎上来,手里一柄长刀劈得虎虎生风。
刘姁半分不闪,硬冲而上,长刀的攻势被黑豆的马头一撞便去了大半,刘姁的长戟却顺着对方的刀杆滑过去,月牙刃卡住刀柄一别——“咔嚓”一声,那人的手腕断了,刀飞出去,刘姁的戟尖顺势送进他的肋下。
“嘭——”壮汉落马,刘姁看都没看。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
吕采薇的长鞭破空声响彻雪原,配合细剑近身刺杀,干净利落。
剧孟先放马,再放火,一把重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窦玄杀得最凶,车轮放平,都去死吧!!!
刘姁一路往西,黑豆蹄下踏过的雪已经全成了泥和血。
她的长戟上挂了一层血冰,每次挥出去,戟上的冰碎裂飞溅,在火光里像撒出去的红琉璃。
最后一处部落已经得了风声,青壮们仓皇北逃,却在洮河口与赵稷狭路相逢。
“诸君,狄道城,你们不能再来了……”
刘姁含笑的声音像鬼一样追了上来。
暗五转头看向刘姁,火光映着她的脸,那脸上溅着几点血,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她伸手拔戟,“杀——”
天蒙蒙亮的时候,数百精骑重新在雪原上列阵。
身后是烧了大半夜的焦土,身前是狄道城的方向。
扫荡七十里,夜屠三百帐。
狄道城外,再无腥膻。
狄道城·卯时。
天光从东边漫上来,先是一线鱼肚白,再是一层薄金,最后铺成一片惨淡的晴。
刘姁立在城楼上,将目光投向了樊哙。
“师傅。”
“嗯。”
“即刻调兵。若左谷蠡王有异动,立刻抽汉中、陇西两地的兵马来援。”
樊哙点了点头:“要多少?”
“汉中抽五千,陇西抽五千。要快。”
“知道了。”
“说实话,我真想和乌师屠过两招……”刘姁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樊哙望着天边,“我觉得他不会来。”
“要不改天我自己去令居城看看吧……”
刘姁说完便走,徒留樊哙在原地感觉自己眼前一黑又一黑。
刘姁穿过城门洞,走过积雪未消的街道,脚下的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作响。
她径直进了城东那处临时辟出的府衙。院门推开,残雪堆在墙角,一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院中。
她大步穿过前堂,绕过照壁,刚踏进内院的门——
脚步顿住了。
刘姒站在廊下,依旧着藕荷色深衣,一头茂密青丝几近逶地,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垮垮的拢在左侧,眉眼温润,体态柔和。
她就那样言笑晏晏地看着刘姁,这满院的残雪、这满城的血气、这杀了一夜的人,都在她眼前得到了安息。
刘姁站在原地不动。
刘姒娉婷上前,步子很轻,一步一步……
她身上有一种极淡的香,像是深衣的熏香,又像是她本身的味道,干净、温软,和昨夜她闻了一整夜的羊膻、烟火、血腥截然不同。
走到刘姁面前,站定。
“陛下,我很想你……”她的声音似雀儿,偏又黏黏糊糊地拖着尾音,叫人听着,就想把手放在她那截莹润白皙的脖颈上。
刘姁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指腹上的硬茧蹭在刘姒细白的皮肤上,粗粝而烫。
她俯身,似猛虎嗅花般凑近刘姒的颈侧,鼻息从她的耳后,到颈窝,到肩头,像一头刚猎食回来的兽,在确认自己的领地。
她身上那股杀性还没有褪尽。不像往日温和,不像平日那个笑着喊她“阿姒”的陛下。
她舌尖抵住牙根,呼吸又沉又热,扑在刘姒耳侧。
“阿姒,”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夜未歇的沙哑,“你今日会后悔出现在这里的。”
刘姒偏了偏头,拉起刘姁的手,把脸贴进刘姁的掌心,杏眼里的水光晃了晃,
“可是,阿姒是故意在这儿等陛下的……”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刘姁脸上那几点干涸的血痂,像在擦一件珍宝,“我想你了,陛下……”
刘姁的双眸中依旧没什么情意,她只是木然地盯着刘姒的唇。
刘姒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攥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上,覆上去,剥落,踮起脚尖,温软的唇落在刘姁冰凉的脖颈,皮肉之下,是她滚烫的血。
“陛下……”
屋内的书案上,笔墨纸砚被人粗暴的扫落在地,一支清荷被层层剥开,压抑的,欢愉的,疯狂的……
院中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