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晚晚要走，赵氏忙不迭地在后面叫了一声：“哎！晚晚，你就这么走了？”
林晚晚已经走到门口了，怀里抱着妮妮，听她这么一嗓子，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赵氏正站在那一桌子杯盘狼藉跟前，两只手在衣襟上反复擦着，脸上那表情尴尬得跟踩了狗屎似的，嘴角抽了抽又不敢多说，拿眼珠子拼命往桌上瞟。
林晚晚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头带着三分无辜七分促狭：“那不然呢？我还给你跳个舞？”
赵氏被她噎了一下，脸上的肉都在抖，伸手指了指那一桌子残羹剩饭：“那……这……这个……”
“哦，你说这个啊。”林晚晚笑眯眯的，眼角弯弯的，笑得跟朵花似的，可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气死，“谁点菜谁结账——这些菜可不是我点的，我不管。”
她说完抱着妮妮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利落，怀里的小丫头被她颠得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搂住她的脖子。
“等会儿！”陈清云原本缩在角落里看他娘跟林晚晚周旋，这会儿见她真要走了，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一样“腾“地就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门口，张开双臂拦在林晚晚面前：“你别走！”
林晚晚脚步一停，抬眼看他，眉头微微蹙起来，声音不冷不热的：“怎么？想跟我比试比试身手？”
陈清云那两条胳膊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嗖”地就收回去了，往后退了半步，讪讪地笑着，脸上赔着十二分的谄媚：“我可没那个意思！我哪儿敢呢！只是许久没见晚晚妹妹了，想和你说说话。晚晚妹妹，不如再留一会儿？”
“谁是你妹妹！”林晚晚眉毛一竖，脸上那原本文文秀秀的模样陡然间就变了，像是画皮揭了面，底下露出另一副面孔来。
她“啪”地一拍门框，那声音又脆又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震得陈清云忍不住后腿一步。
她怀里还抱着妮妮，可腰杆子挺得笔直，文秀的眉眼此刻拧成一股凶悍的劲儿，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竖起了全身刺的猫。
“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大白天做起春秋大梦！谁是你妹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尊容——尖嘴猴腮、獐头鼠目，给姑奶奶提鞋都嫌你指头粗！你倒是说说看，我林晚晚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哥哥？再敢胡吣一句，我现在就去灶房提菜刀，咱们今天不见血不算完——你不是爱认亲吗？我送你下去跟阎王爷认个痛快！”
陈清云被她这劈头盖脸一顿好骂，吓得连连后退，后背都抵到墙根了还不自觉，嘴里结结巴巴地念叨：“女孩子要文雅！你这样……你这样……”
“文雅个屁！”林晚晚狠狠啐了他一口，嗓门半点没收着，“你红口白牙哥哥妹妹的就是坏我名声！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你张嘴就喊'妹妹'，传出去旁人怎么想？你是存心要毁我清誉是吧？再敢'妹妹'长'妹妹'短地乱叫，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文雅'——文雅就是把你这张贱嘴缝上，再把你扔进河里好好'雅'一'雅'！”
陈清云被她骂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回不出来。
他从没见过林晚晚这副模样。
之前在家的时候她虽然厉害，可好歹还端着几分稳当，说话做事到底留着余地。
今天这架势跟抄家似的，一点情面都不留，噼里啪啦一顿砸过来，把他砸得晕头转向。
他终于撑不住了，缩着脖子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门口让出缝来。
林晚晚抱着妮妮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踩得地板“咚“一声响，头也不回地往街面上走。
身后传来陈家人七嘴八舌的声音，她一概充耳不闻。
反正他们不敢拦她。
出了醉仙楼，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街道上的行人和小贩来来往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晚晚抱着妮妮站在街口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才那腔火气往下压了压。
她得去书院。她得亲眼看到陈清文好好的才能放心。
步子一迈开就不自觉地快了，怀里妮妮被她颠得直晃，小丫头有点害怕，赶紧伸出两条小短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叮嘱：“姐姐，不急，慢慢的。”
“妮妮抱好姐姐，”林晚晚脚下半点没慢，“咱们去找哥哥！”
她抱着妮妮索性小跑起来。街上的人看一个半大姑娘抱着个奶娃娃在人群里穿来穿去，都纷纷侧目让路。
林晚晚跑得发丝都散了，碎发贴在额头上，可她顾不上那些，拐过两条街，清风书院的黑漆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她刚跑到门口，正想喘口气再进去，忽然一个人影从侧面猛地蹿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哎呀对不起！”
“哎呀对不住！”
两个人同时往后跳了半步，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对面站着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眉眼清秀，身量还没长足，正是张文涛。
他也认出了林晚晚，脸上的惊讶瞬间变成了惊喜，那笑容一下子明亮起来，跟日头底下开了花似的。
“晚晚妹妹！怎么是你！”
张文涛早就猜出治好他眼睛的就是林晚晚。
上回在书院匆匆见了一面，他不好当着陈清文的面多说什么，可心里头那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今日再见林晚晚，他二话不说把手里提着的食盒和身后的书箱往地上一放，整整衣襟，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朝林晚晚深深一揖。
“晚晚妹妹，请受文涛一拜。”
这一躬弯得实实在在，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姿势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街上有人路过看了两眼，他也不在意。
林晚晚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躲闪，就站在原地受了他这一拜——她受得起。
治好张文涛的眼睛，等于改变了张家一家人的命运。
这一拜，她不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