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右边偏了偏头。
右边第一桌坐着两个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得鲜亮体面。
一个着蓝，一个着紫，衣裳虽然不是绫罗绸缎，但针脚细密、面料挺括，一看就是新裁的。头发也梳得齐整，鬓边簪着银簪，坠着一颗不算大的珠子，不张扬，但妥帖。
蓝衣妇人正凑近紫衣妇人，声音压低了几分，眉眼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我跟你说，我那个小姑子，你是知道的。”
紫衣妇人连忙点头：“知道知道，你们家那个，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何止不省油。”蓝衣妇人嗤了一声，捻起一颗瓜子，“前几日又来跟我作妖，撺掇着老太太说我管家不力，说我克扣了她屋里的份例——呵，当着老太太的面，一顶帽子扣下来，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然后呢？”紫衣妇人凑得更近了，连手里的茶都不喝了。
“然后？”蓝衣妇人把瓜子仁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我没吵，也没闹。老太太跟前，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我就当着老太太的面，把她屋里的账本子递过去，说：‘妹妹既然觉得我亏待了你，那咱们就一笔一笔地对。’她那屋里的账，这半年一共支了多少银子、买了什么、用在哪里，我全记着呢。”
紫衣妇人眼睛亮了：“她对出来了？”
“她怎么对？”蓝衣妇人冷笑一声，“她连自己屋里的下人都管不住，银子流水一样地花出去，那些账她自己都不知道花到哪儿去了，还跟我对？翻开第一页就卡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老太太当场脸就沉了，话都没让她说完，直接让她回屋反省去了。”
【叮咚！~恭喜宿主获得超强管家能力！】
林晚晚压下那个白眼没翻。
翻多了眼皮也疼。
她在枕霞别业有素心素玉，还有忠心能干的周管家，又有一手培养起来的女儿春秀，她要这个管家能力干啥！
紫衣妇人听得痛快，一拍桌子：“你这一手高明！不吵不闹，让老太太自己看明白。”
“那是。”蓝衣妇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跟这样的人，犯不着动气。你得让她自己把自己作死，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不过这还不算完。她屋里那个大丫鬟，叫翠环的，也是个不省心的。我小姑子前脚被关回去，她后脚就偷偷跑到老太太跟前哭，说她们姑娘是被冤枉的，说我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这丫鬟胆子也太大了吧！”
“仗着她是家生子，她爹是花园的管事，她娘又在灶房说得上话，她自己是跟我小姑子从小一起长大，觉得自己有人撑腰呗。”
蓝衣妇人慢悠悠地说，“可她忘了一件事——她跑去找老太太哭，得先经过我院子门口。我院子里那几个婆子，是吃素的？”
紫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你让婆子把她拦了？”
“我没拦，让她去了。”蓝衣妇人轻轻一笑，“这种事儿堵不如疏，我拦她一次，她就能找机会去第二次、第三次。
所以，我跟她一块儿去了——有事儿就当着我的面说，别搞那些个背着人的勾当！”
紫衣夫人兴奋起来：“然后呢？”
“然后？呵！我都进门了，她还有什么然后！才哭诉了一句，后面的话就全都憋在肚子里说不出来了。
当晚我就在晚膳上挑了个错处，卸了她娘的管事，第二天又把她爹打发到庄子上去，从那以后翠环自己就老实了，见了我低头绕道走。”
“那你这算是把丫鬟也收拾了？”
“收拾什么呀。”蓝衣妇人摆摆手，一脸“不值一提”的神情，“我什么都没做，既没骂她，也没罚她。只不过让她知道，这家里谁说了算罢了。”
紫衣妇人连连点头，一脸受教的神情：“你这手段，真是……我跟你讲，我们家那个小叔子媳妇，也是个不省心的。去年我刚进门的时候……”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凑到蓝衣妇人耳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林晚晚侧着耳朵努力听了半天，只隐约捕捉到“婆婆”“偏袒”“月钱”几个词，再细的就听不清了。
她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花生壳丢在桌上，又伸手去剥下一颗。
心里想的是：这俩妇人的本事，倒是比那俩男人实在多了——一个会拿捏小姑子，一个刚进门就能压住妯娌。
虽然这些收拾婆婆斗小姑子的招数，她还是用不上，但听起来倒是挺解气的。
说到小姑，林晚晚又想起小妮儿。
赵氏那么心疼小妮儿，为啥二十年后的林晚晚压根就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在这二十年里，小妮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或者说，陈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清文看上去明明跟小妮儿很亲，为什么二十年后他也再没提起过有这样一个妹妹？
“统子，是我记性出岔子了，还是我继承原主的记忆的时候有缺失？二十年后有人提起过关于小妮儿的事儿吗？”
【没有！这个你放心，绝对没人在你面前提过小妮儿。不过原主的记忆这一趴，我就不知道是咋回事了。】知道也不能说，这是规矩。
在系统这儿也打听不出什么，林晚晚便不再问了。
心里倒是想着，既然老天安排她回到十岁的时候，让她看到小妮儿，想来也是有老天的安排？
林晚晚把剥好的花生仁丢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目光又往正前方扫了扫，落到了最前排那一桌上。
那桌坐着一男一女，都是穿戴华丽的人物。
女的三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料子软软地垂着，上头绣着缠枝暗纹，不张扬却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头上盘着个利落的牡丹髻，簪了一朵珠花，旁边斜斜地插着一支步摇，细碎的红宝石坠子在日光里一晃一晃的。
五官端端正正的，眉宇间带着一股跟寻常妇人完全不一样的英气——不是那种娇滴滴的美，而是一种利落爽朗的好看，像是刀锋上淬过一层薄薄的光。
林晚晚看了她好几眼，总觉得这女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