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站在中军帐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横亘在群山之间的关隘，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道：“架床弩。”
五架床弩被推到了阵前八百步的位置，巨大的弓臂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绞盘被士兵们一圈一圈地摇紧，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关墙上响起一阵哄笑，有人指着那些远远列阵的床弩，转头对旁边的同伴说笑。
八百步外放箭，他们觉得袁军疯了。
笑声还没有落定，第一轮五支巨箭已经射了出去。
箭矢划过八百步的距离，挟着沉闷的呼啸声钉在城墙上，三支各射穿了一名士兵的胸口，还有两支穿过了两个人的身体，余势未减，钉在后方的城楼木柱上。
被射穿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就被钉在了城墙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笑声消失了。
关墙上的士兵们怔怔地看着那些箭矢和尸体，有人手里的长矛掉在地上，没有人弯腰去捡。
“这……这是什么箭？”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没有人回答他。
当汉中军反应过来后，关墙上一时乱作一团，将士纷纷找地方躲避。
张卫躲在垛口后面，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见城墙上那几支还在颤动的巨箭，后背一阵发凉。
他见过太多弓弩，也见过各种投石机，但从来没有见过能在八百步外精准射穿人体的巨箭。
他攥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
第二批射上城墙的，是一叠叠纸张。
用粗麻绳捆扎好的纸包被绑在弩箭上，射入关墙内侧。
纸张散开，飘落在营房前、校场上、灶台边，被士兵们捡起来，有人在读，有人在传，有人蹲在墙根下低声议论。
纸张上写的是河北和关中军队的待遇：六十亩地，三十亩私田，三十亩公田，战死后公田转私田，家人继续耕种。
纸张上还写了百姓的赋税，按亩收税，多产多得，没有额外赋税摊派，家长当兵的不仅分田，其中还免十亩田的税收。
“当兵的有六十亩地？死了还给家人？”一个年轻的士兵捏着纸角，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说过，袁文手下那些兵，听说都有地……”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发直。
“咱们给张将军卖命这么多年，谁给过咱一寸地？”
议论声像水一样从墙根漫开，从城墙漫到营房，从营房漫到校场，从校场漫到灶台…
有人在争论纸张上写的是真是假，有人沉默着不说话，有人已经把那页纸折好塞进了怀里。
张卫走进营房时，看见几个士兵围在一起看纸，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来撕碎：“再看，军法处置！”
接下来，为了不让这种议论声蔓延，张卫下令，接连斩杀了十几个带头议论的士兵，人头挂在旗杆上，议论声才渐渐平息。
人往往就是如此，你越禁止什么，他就越想知道什么。
人心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彻底堵住的。
明面上议论声少了，挡不住私下议论……
与此同时，子午道深处，魏延和韩龙带着六千人，正在翻越一条没有人走过的山脊。
山路狭窄湿滑，准确来说不是路，是在陡峭垂直的山坡上，利用绳索临时搭建的一条路。
大部分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将士们拽紧绳索，脚下是湿滑的雪和碎石，左手边是长满灌木的陡坡，右手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魏延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前方那些背着绳索和飞钩的身影，他们在陡峭的岩壁间无声穿行，心里暗暗感叹。
他见过各种精锐部队，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兵，能在悬崖峭壁上，凭借一根绳索徒手攀爬，然后用绳索给大军制造一条路出来。
他们能在密林中清晰的辨别方向，能在溪流中找到可以饮用的干净水源。
他想起袁文说过的一句话：“这支队伍存在，就是为了执行别人执行不了的任务。”
魏延当时还不完全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走了半个多月，减员上百人。
有人失足坠崖，有人被毒蛇咬伤，有人病倒在路上再也走不动了。
魏延下令，留下几个人照顾重伤的士兵，将他们留在沿途的隐蔽山洞里，留下干粮、药物和水，标记好位置。
没有人抱怨，活着的人继续往前走。
当他们在第十七天的黄昏，终于走出了子午谷，踏上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时，魏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被密林和山雾吞噬的路，又看了看前方隐约可见的炊烟和农田，低声对身旁的韩龙说了一句：“告诉弟兄们，接下来昼伏夜出，绕开村庄，直奔南郑。”
韩龙点了点头，近六千人，像一座移动的城墙，悄无声息向南郑方向移动。
……
阳平关下，袁文的喊话还在继续。
声音从清晨传到午后，从午后传到傍晚。
关墙上有人放箭，但距离太远，箭矢在袁军阵前几十步的地方就落了下来，钉在地上像一排排细密的篱笆。
张卫站在城楼上，听着那些喊话，脸色发青。
他下令放箭，但袁军的喊话点设在射程之外，箭矢够不着。
他下令堵住耳朵，但声音传进来，谁也挡不住。
眼看关内士气越来越低，军心逐渐涣散了，张卫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夜袭袁军大营。
当天夜里，张卫带着两万人马，悄悄出关。
借着雪地上的白光，没有点火把，人衔枚，马裹蹄，贴着山脚的阴影摸向袁军大营。
他一直摸到距离营寨不到三百步的地方，始终没有遇到巡逻队，心里涌起一阵希望。
就在这时，两侧的黑暗中忽然同时亮起了无数火把。
张卫的两万人被伏兵从两侧包抄，前军被拒马桩挡住，后军被骑兵截断退路，整支队伍被堵在狭窄的山道上进退不得。
汉中军乱成一团，有人试图冲开拒马桩，被黄忠指挥弓箭手射倒，冲进来的人，面对的是高顺陷阵营，那就是撞上铜墙铁壁；有人想往回跑，撞上赵云、马超他们包抄的骑兵，被冲散后又被张郃带着步兵兜住。
张卫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杀出一条血路，逃回阳平关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他带来的两万人，超过一万五千人被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