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抱着袁棠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家里最近缺钱吗?”
“文哥哥,家里暂时不缺钱,可也不宽裕。”甄宓接过话,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袁文怔了一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他多次被暗杀,造成亲卫营伤亡不小,阵亡的亲卫除了枢密院正常的抚恤以外,袁文还经常给他们家人送钱送物,这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加之他日常习惯了大手大脚花钱,钱不够用就很正常了。
“抱歉。”袁文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我从来没想过家里日常开销,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了。”
蔡琰摇了摇头:“子庸,我们三个人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处在那个位置,你也很难。
我们算过,如果只是日常家里用度,钱也差不了多少。
你废除了世袭特权,将来儿女们怎么办?
将来给不了他们特权,总得给他们留点钱吧?
眼下什么生意都好做,我们才想到经商赚钱。”
袁文沉默了片刻,自己居然没想到这一点,他随即点了点头:“琰儿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我检讨,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吕玲绮看着袁文笑了笑:“夫君,你不用检讨,我们三姐妹一直以你为傲。”
袁文随即问道:“你们想好做什么生意没有?”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甄宓先开口:“我娘说过,如果文哥哥选择经商的话,天下无人是你对手,我们三个想听听你的想法。”
袁文笑了一下,这话虽然有岳母给女婿脸上贴金的成分,可要说现代营销的那些手段,放到这个时代确实是降维打击。
他想了想,很快就有了主意,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这样吧,明天刚好休沐,明天晚上,我给你们一个惊喜。”
第二天一大早,袁文带着黄叙和张方出门了。
三个人在邺城的花市上转了整整一个时辰,买了满满一车鲜花。
这个季节,鲜花种类不少,袁文特意选了茉莉花、蜀葵和紫薇。
蜀葵是汉武帝宠妃李夫人最喜欢的花,当年李夫人得宠时,未央宫里到处都种着这种花,“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说的就是她。
袁文挑这三样,是因为茉莉清雅、蜀葵热烈、紫薇温婉,三种香气各成一种风格,正好对应三个人的性格。
回到府里,他一头扎进了后院那间杂物房,关上门忙了一整天。
黄叙和张方进进出出地帮他打下手,一会儿搬坛子,一会儿架炉子,一会儿又在劈柴,忙得不亦乐乎。
前院里,蔡琰、吕玲绮和甄宓已经等了不少时间。
“你们说子庸会给我们什么惊喜?”蔡琰抱着袁平,看着后院的方向。
吕玲绮靠在椅背上:“今天一天,他都在杂物房里,神神秘秘的,一会儿喊加柴,一会儿喊火小点,只有黄叙和张方在帮他打杂,莫不是又琢磨出什么新的吃食?”
蔡琰笑了笑:“应该不会,他才舍不得你们两个去开饭馆,开饭馆太累人了!”
“文哥哥才华横溢,他既然说是惊喜,一定是最好的。”甄宓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笃定。
蔡琰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甄宓嫁给袁文这么多年,孩子都生了,可提起袁文来,还跟个小迷妹似的,眼里全是光。
正说着,袁文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三个小瓷瓶。
他走到三人面前,一人递了一个:“闻闻。”
蔡琰顺手把怀里的袁平塞到袁文怀里,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整个人顿了一瞬。
吕玲绮凑近瓶口,眉头先是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眼睛亮了。
甄宓把瓶子凑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忽然像个小姑娘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哇!好香啊!”
“这是蜀葵的香味?”吕玲绮把瓶子举到眼前又闻了一遍,“太香了,比花本身还浓。”
“我这是茉莉花。”蔡琰抬起头来看着袁文,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你怎么做到的?”
“我这是紫薇!太好闻了!”甄宓抱着瓷瓶不肯撒手,鼻子凑在瓶口一遍一遍地嗅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得了什么稀世宝贝。
袁文抱着袁平在椅子上坐下来,小袁平伸手想去够蔡琰手里的瓶子,被他轻轻挡开了。
他看着三个人脸上那层压都压不住的笑,心里放心了。
“我叫它香水。”他把怀里的袁平往上颠了颠,“这就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也是准备让绮儿和宓儿做的生意。”
“文哥哥,这香水一定会受欢迎!”甄宓的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有了这香水,我们一定可以赚很多很多钱!”
“就是。”吕玲绮把瓷瓶攥在手心里,像握着什么宝贝,“我虽然不懂经商,可我也知道,这东西女人一定喜欢,我刚才只是闻了一下,就想天天揣在身上。”
“琰儿、绮儿、宓儿,咱们坐下说话。”袁文语气认真了几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知道他要说正事了,便各自坐好。
“自古以来,利益最动人心,咱们是一家人,也是亲人,可还是把利益先说清楚。”袁文看着三人,“我打算成立一家商行,你们三姐妹,一个人拿一成股份,这笔钱算我给你们的私房钱,你们怎么花都行。
另外拿出三成放在一边,作为今后商行、工坊里的伙计和工人们奖励,干得好的人,每年都可以分钱,这样才能留住人,不能只让咱们自己赚钱。
剩余四成,作为我们这个家的股份,由我代持。
这四成股份,将来剩下的留给儿女们,你们看如何?”
“子庸,这香水肯定能赚很多钱,我们三个一成私房钱太多了,就不要留了吧?”蔡琰说,“都留给家里。”
“留!”袁文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钱是胆,你们经常帮我里外打点,到处都需要花钱,我又时常顾及不到。
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这些年,你们的嫁妆都贴进去不少。”
吕玲绮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夫君,能不能单独拿出一成利润帮助那些孤儿?”
“对,我支持琦儿姐的想法,那些孩子好可怜。”甄宓立刻表态。
蔡琰也跟着点了头:“我也支持,咱们钱差不多就行了,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更需要钱。”
“好,你们考虑得周到。”袁文拍了一下膝盖,“就从家庭四成股份里,再拿出一成,专门用来帮助孤儿,具体怎么帮,你们三个人商量着定。”
“好!”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随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起来。
吕玲绮和甄宓的执行力比袁文预想的要强。
尤其是甄宓,第二天一早便回了娘家,直奔甄家在邺城神仙醉酒坊。
甄宓到了酒坊门口,连大姐甄姜的面都没见到,直接找到了酿酒的老师傅,开口就要挖人。
香水主要依靠蒸馏取露,这些技术工人有白酒蒸馏经验,更容易上手。
老师傅们面面相觑,说五小姐这可不地道。
甄宓笑着地掏出一张契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愿意去的,工钱翻倍,管吃管住,年底还有分红。
半个时辰之内,十几个技术工人,便收拾好了铺盖卷,抢着跟甄宓走了。
张氏当天下午就知道了这件事,还是酒坊管事亲自来府里禀报的。
管事以为张氏会发脾气,毕竟女儿挖娘家墙角,搁谁家都有些不合适。
谁知张氏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让管事回去,把两个手艺最好的工人也送给了甄宓:“让他们去,宓儿那边刚起步,缺人手,酒坊这边都是成熟工艺,影响不了产量。”
管事张了张嘴,没敢多问,退出去传话了。
大女儿甄姜听说这件事后,专门跑来找母亲理论:“娘,宓儿把人都挖走了,你太偏心了吧?”
张氏正在院子里浇花,头也没抬:“你妹妹做的香水,是子庸的主意,他的眼光你还信不过?
为娘看了,这香水将来肯定能赚大钱,今后随便给你几个郡的代理权,都够你赚不少了,眼皮子不要太浅。
再说了,她也不容易,我们不帮她,谁帮她?”
甄姜被母亲说了一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几天后,邺城最繁华的西大街,一家新铺子悄无声息地挂上了牌匾。
匾额不大,黑底金字,上面写着四个字:露凝香水。
铺面不算宽,可门口摆了两排花架,上面放着一盆盆盛开的茉莉、紫薇、蜀葵等,香气从街口就能闻到。
铺子里的货架上摆着一排排小瓷瓶,瓶身上贴了红纸标签,分别写着“茉莉”“蜀葵”“紫薇”三个名字。
开业当天,露凝香水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
从早上一直排到午后,队尾拐过了两条巷子。
河北新闻报上已经连着登了三天广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一滴凝香,三日不散”,什么“宫中所无,民间仅见”。
蔡琰提前给邺城的官员女眷,一家送了一小瓶香水,起到了很好广告作用。
开业这天,邺城家庭条件不错的女眷几乎都来了。
还有不少客商,挤在人群里到处打听价格、问产量,有的当场就想要签契书订货。
铺子里头,吕玲绮和甄宓一人守着一个柜台,指挥着店里女工,大家忙得脚不沾地。
蔡琰在学校忙完后,下课后主动跑来帮忙。
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是自己辛苦劳动赚钱带来的成就感。
周瑜小院里,七月的天气有些热。
郭嘉和周瑜坐在树下的椅子上喝茶,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两个人正说着话,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郭夫人和小乔手挽手走了进来,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个小瓷瓶,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完全把树下坐着的两个男人当成了空气。
“乔儿,你们拿的什么啊?”周瑜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乔这才注意到周瑜,转过身来,把手里的瓷瓶打开,凑到周瑜鼻尖晃了一下。
一大股茉莉花的香气扑了过来,清雅而浓郁,比平时花园里开着的茉莉,香味浓了十倍不止。
周瑜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头,又凑近闻了闻。
“香水,叫露凝。”小乔把瓶子塞好,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郭嘉也凑过来闻了一下郭夫人手里的瓶子,随即睁大了眼:“居然有如此香味的东西?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郭夫人把瓶子搁在小桌子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夫君,这可是大将军的二夫人和三夫人售卖的,今天露凝香水铺子开张,全邺城的夫人、小姐们都在抢。
我和周夫人排了大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两瓶。
有的人去晚了,连一瓶都没抢着。”
周瑜端着茶碗没有喝,看向郭嘉:“大将军的夫人亲自经商?她们也不怕给他丢脸?”
郭嘉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用他的话说,靠自己劳动赚钱,丢什么脸?”
周瑜摇了摇头:“如今河北这么富裕,他贵为大将军,想花钱,随便找个由头就能从库房里支取,而他却让自己女人出来抛头露面?”
郭嘉解释道:“公瑾,他要的是公天下,这一点他早就说过,那些钱是百姓缴纳的赋税,他自然没权力私用。”
周瑜没有说话,他看向小乔,小乔正低头闻着那只瓷瓶,嘴角和眉眼间都是欢喜。
自从跟他到了邺城之后,她脸上的笑容,比在庐江这些年加起来都多。
如今在邺城,她买菜也好,逛街也好,不用再带着护卫,这样活着很轻松。
郭嘉见周瑜不说话,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公瑾,想什么呢?”
“没什么。”周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就是觉得,这个地方跟别处太不一样了。”
郭嘉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里扇子轻轻摇着,然后又开始了闭目养神。
袁文看到崔巍和诸葛亮一前一后走进书房时,便搁下了手里的笔。
他示意二人在对面坐下,又提起铜壶替他们各倒了一碗冷开水,推过去之后才开口:“你们二位今天一道前来,出了什么事吗?”
崔巍和诸葛亮交换了一个眼神。
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递到袁文案上:“主公,赵郡太守王当涉嫌贪污,证据已核实结束,涉及金额折合铜钱七百余万。”
袁文伸手接过卷宗,没有立刻翻开:“谁?”
“王当。”诸葛亮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当年黑山军的骨干之一,也是里面少数读过书的人,他从县令做起,一步步升到赵郡太守。
这上面的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涉案商贾、书吏等人的口供也已全部核对完毕。”
袁文翻开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时面色平静,确认了一遍:“证据确凿了?”
“确凿。”崔巍点头,“他这个案子,我们前后花了近两个月才查清楚,每一笔钱都有出处,他如今是太守,抓他需要主公签字。”
袁文沉默了片刻,侧头朝隔壁喊了一声:“德祖。”
杨修很快从隔壁房间绕进来:“主公。”
“派人去请张燕副使来一趟,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张燕来得很快,他进门时看到崔巍和诸葛亮在座,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点寻常的轻松迅速收了回去。
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主公书房里,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出事了。
他坐下之后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袁文把卷宗递了过去:“老张,你先看看这个。”
张燕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到第三页时手停了停,翻到第六页时深吸了一口气,翻完最后一页时把卷宗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主公,王当这个混账,竟然贪了七百多万钱?”
“不仅仅是贪钱。”诸葛亮在旁边补充道,“他还利用职务便利,凡入赵郡经商的商人,不私下给好处,谁做买卖,他都会让吏员去刁难,今天查税,明天查商品质量,哪怕县乡小吏的使用,也必须报他,目的就是捞钱。”
张燕沉默了几息,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主公,既然我们都是大将军府的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王当虽是我旧部,他这是犯罪,我绝无二话。”
袁文看了他片刻,点了一下头。
他转向崔巍和诸葛亮,“廉政公署按照流程办,人带回邺城之后,让张副使去见见他。
我也想去听一听,一个曾经恨贪官的人,如何变成了贪官?”
崔巍和诸葛亮同时拱手:“喏。”
廉政公署动作很快,赵郡紧邻邺城,三天后,王当便被连夜带回了邺城。
袁文没有直接去审讯室,他在审讯室隔壁的小屋里坐了下来,毛玠、满宠、田丰、诸葛亮、崔巍五个人分坐在他旁边。
王当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囚衣,头发凌乱。
他在审讯室中央站了一会儿,随即坐了下来,他双眼通红,一看就是很久没休息了。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张燕走了进来。
王当看到张燕进来那一刻,不敢看张燕,直接低下了头。
张燕在王当对面站定,没有落座,低头看着王当,看了很久才开口:“王当,你这个混蛋。”
王当的头埋得更低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张燕。
“当年我们在太行山里头,为啥造反?”张燕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是硬的,“你说官府横征暴敛,你爹娘被活活饿死了。
你当时拍着胸口跟我说,要是有一天能当官,绝不做跟那些人一样的狗官,你今天给老子说,你现在做的是啥?”
王当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和张燕撞在一起。
王当那张脸胖了,脸上皱纹比以前多了,鬓角也有了几缕白发,那双眼睛通红,眼角还有泪痕。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大哥,对不起,我一开始也不想当贪官。”
“你放屁!”张燕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贪了七百多万钱,你跟我说你不想?”
王当的声音没有跟着高起来,反而比方才更低了些:“大哥,从我记事开始,家里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我爹……我娘是被活活饿死的,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娘咽气那天,手里攥着半块硬邦邦的饼,饼早已经馊了,上面还有一大股汗味,她一直舍不得吃,说是留给我们兄弟的。”
张燕顿了一下。
王当接着说:“后来听说了你的事情,上了山,跟着你,那时候是真的恨贪官污吏。
可我当了官之后,手里有权力,迷失了自己。
手里有了权力,想赚钱太容易。
只要我点一下头,就有人把成袋的钱送到家里来。
第一次我没要,第二次我不敢收,第三次我只收一百钱试试,发现没事,第四次就敢收一千钱,一次比一次收得多。”
他低着头:“我从小穷怕了,一开始是别人送我才敢收,后来有人跟我说,在赵郡,你就是规矩。
从那一刻开始,我…我就开始暗中勒索商人。
当我第一次意识到,头一天晚上做的梦,第二天就能变成现实时,我彻底收不住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张燕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慢慢在王当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隔壁小屋里,袁文一直沉默着。
田丰的手搁在膝盖上。
满宠的面色一直紧绷着。
毛玠的笔尖在纸上划过。
诸葛亮和崔巍倒是一脸平静,也许见多了王当这种人,没抓时个个都大义凛然,抓了后立马痛苦悔悟。
审讯室里,王当不敢直视张燕的眼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才开口:“大哥,当廉政公署拿着主公签发的命令抓我时,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大罪。
一路到邺城,让我想起当年在太行山里的事情。
那时咱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良心。
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咱们断粮了三天,有人提议去抢山下的村子,你拔刀站在门口,说谁踏出去一步,就先从你尸体上踩过去。
最后我们抢了一伙土匪,才熬过了那个冬天。”
张燕的脸绷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没有接话。
“可如今呢?”王当抬手就“啪啪啪”给了自己几个耳光,“我他娘不缺吃、不缺喝,却变成了贪官,成了自己曾经最恨的那一类人,成了兄弟们看不起的人,我真的悔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张燕看着他,痛心疾首的说道:“你我相识整整二十二年了,老夫实在没想到,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大哥,我有罪,我认,可我有话要说,河北官场贪官还少吗?”
“你到现在还在攀扯别人?”张燕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
“不,大哥,我没想攀咬任何一个人,只是想临死前说几句真心话。
郡里的太守、县里的县令,在当地一言堂,就跟土皇帝没什么区别。
当地民生政务、司法等全都归他们……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
隔壁屋子里,几个人表情都有些沉重。
袁文看向崔巍和诸葛亮,二人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王当的话。
王当继续说道:“大哥,为啥廉政公署抓的人里面,村里贪官少?”
“村里贫穷,没什么可贪的吧?”张燕下意识回道。
王当摇了摇头:“并不是这样,我曾经了解过,因为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里长,不是他不想贪,也不是没有贪的,而是他不敢贪。
可乡蔷夫(乡长)、县令呢?
乡蔷夫天天想的是如何巴结县令?赵郡下面的县令,天天想的是如何巴结我这个太守或者邺城更有权力的人。
因为他们手中权力是我们给的。”
张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王当抬起头,看着张燕:“大哥,按照河北战时律法,我死路一条,我没脸求主公留我一命,我死有余辜,我的死就当给兄弟们一个教训,让他们都不要学我。
你替我转告主公几句话:主公想实现他提出的法治,不把官员手中的权力管住,河北迟早跟朝廷一个样。”
张燕站在那里,看着王当,有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也有王当还知道醒悟的一丝欣慰。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推开了。
袁文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毛玠、田丰、满宠、诸葛亮和崔巍。
王当看到袁文的一瞬间,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可膝盖还没碰到地面,袁文已经开口:“起来,河北废除了跪礼,即便你有罪,我也没资格让你下跪。”
王当僵硬地站直了,目光不敢直视袁文。
袁文站在他面前:“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也记下了。”
王当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主公,王当让你蒙羞了。”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妻儿,还有你当年那活活饿死的爹娘。”
再次提到爹娘,王当一下子就瘫倒在地,痛哭流涕。
袁文看向王当,“你跟着我快十年了,今天我却不能救你,如果今天赦免了你,河北想要的法治就彻底无望了。
你今天能够吐露心声,让我们知道了问题所在,说明你良心未泯。”
此时的王当后悔不已,“主公,我该死,这些都是我自找的。
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跟着跟着您。”
袁文看了看王当,又转身看向众人:“王当今天的话,我们不是没想过,之前成立警察司、法院,目的就是为了将司法一步一步剥离出来。
现在看来,得加快试点的脚步了。”
众人点了点头,田丰更是说道:“主公,很多律法也要重新修订,必须让其为贪污付出高昂代价才行。”
袁文、张燕等人离开了大牢,王当彻底崩溃了,这个世间没有后悔药,他注定要为自己的贪婪买单。
………
袁文回到书房后,心情有些沉重,他不知道河北究竟有多少个王当,但他知道一点,吏治是治国的核心,吏治不清,公平必然就会丧失。
想要吏治清明,得靠制度去限制,用王当的话说,得管住所有权力才行。
他正拿起笔想写什么,郗滤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主公,好消息!”
袁文放下笔:“鸿豫,什么事这么高兴?”
郗滤两步走到桌前:“主公还记得九年多前从雁门派出去的那几个人吗?”
袁文当然记得。
他到雁门郡没多久,看到边境不少人冬天被冻死,袁文就想到了棉花。
为了找到棉花,他选了五个身手好、脑子灵活的年轻人,给他们准备了黄金和舆图,让他们一路向西,穿过河西走廊,一直往西域走,走到更远的地方去找棉花种子。
那五个人出发距今差不多快十年了,十年都没有消息传回来,袁文以为他们已经死在了半路上。
“人回来了?”袁文一下站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三个,正在邺城医院,张仲景副司长在给他们检查身体。”
袁文已经往门口走了:“黄叙、张方,走!”
邺城医院的病房里,三个人正靠在床上喝热粥。
他们皮肤晒得黝黑发亮,颧骨高高耸起,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身上的衣裳破了又补,补了又破,露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旧伤疤。
活脱脱像三个从荒原里爬出来的野人。
袁文推门进去时,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愣了一瞬,然后手忙脚乱地要下床行礼。
袁文快步上前,一手按住离他最近的那个肩膀:“别动,躺着。”
那个被按住的人叫鲁远山,当年是一个伍长,也是他们出发时的队长,出发那年不到二十,如今已近三十,满脸风霜,胡茬子长得又厚又硬。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发红:“主公……我们回来了。”
袁文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鲁远山从腰间小心地解下一只布袋,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宝玉。
他双手递到袁文面前,声音沙哑:“主公,这是你要的棉花种子,我们在贵霜帝国(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北部)找到的,当地人叫它‘迦波罗’,种下去能长,我们亲眼看到他们收过一季。”
袁文接过布袋,解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不大,一粒一粒的,触感熟悉得让他喉咙发紧。
他攥着那只布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抬起头来看着鲁远山:“远山,另外两个兄弟呢?”
鲁远山的头低了下去。
旁边两人也跟着低下了头,三个人沉默了很久,鲁远山才开口:“出发没几个月,就在西域精绝国遇到了数百人的马匪,我们被抢了,全部被抓到了马匪窝。
我们在马匪窝里被关了一个多月,一次偶然机会,听到几个马匪说,找不到人赎我们出去,他们打算撕票。
我们不想坐以待毙,随后决定逃走,可无论那种办法,都需要人留下来吸引马匪注意。
另外两个兄弟毅然决然的留了下来,提出掩护我们逃走,他们只有一个要求:让我们无论如何要完成任务。
我们逃出来后,顺利躲过马匪的追捕,我不放心,又悄悄折返了回去,两个…两个兄弟被马匪杀了,挂在了旗杆上。”
鲁远山说到这儿,有些泣不成声了。
袁文一拳砸在床铺的边沿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我们早晚出兵精绝国,把这群马匪斩尽杀绝。”
袁文想到了什么,又接着问道:“你们钱被抢了,后来怎么办?”
“带的金子被抢了后,为了不耽误找种子,我们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讨饭,一路打听着往前走。
语言不通,有时候七八天吃不上一顿正经饭,全靠野果和草根撑着。
走了快两年才到贵霜帝国,总算在那边找到了棉花种子。
了解清楚棉花种植办法后,正当我们打算返回时,当地人把我们当成敌国的奸细给抓起来了。
这一关就是几年,直到一年多前,他们内部打仗,我们才趁乱逃了出来。”
他抬起头来,“主公,东西带回来了,我们完成了任务。”
袁文把那只布袋贴在掌心攥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眼角泪水终究没有忍住:“你们是英雄!是河北的英雄!”
袁文、郗滤、黄叙、张方几个人,对着病床上的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是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发自心中的敬重。
鲁远山三人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这么多年的委屈、心酸,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袁文等到哭声轻了一些,随即对着身后的郗滤下令:“鸿豫,被马匪杀害的两个兄弟,按阵亡将士的规格入葬华夏英雄园。
他们五个人全部升职,远山升军侯,两位回来的兄弟升屯长。
没回来的那两位,按…按军侯待遇抚恤家人。”
郗滤点了点头,随即看着鲁远山三人:“远山,你们还不知道吧?自从你们离开后,主公就一直照顾着你们的家人,他们现在过得都很好。”
这些年在外面,他们最挂念、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中父母亲人,没想到,袁文没忘记他们,一直帮他们照顾家人。
这一下,三人眼泪流得更凶了,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听到家人过得不错后,激动的泪水,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跟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