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
一盏孤灯零落地亮在峰顶，却未将青莲峰照得多出些人气，反而是越发寂寥。
苏决明给那位向来神秘的陆师叔换了今夜的熏香，便向大黄告了假，回自家济云峰取药材去了。
但实际，他路上转了几转，倒是寻了个极为僻静的林间小道停下。
将将落地，那周边的林子中便显出三道人影来。
“苏师兄。”
三人围上前，看得分明了些，是两男一女。
修为都不算很高，不过四阶左右。
以身上的服饰形制判断，当是太玄宗内门弟子。
苏决明见三人现身，却是皱起了眉头，眼里露出些疑惑。
“只有你们三人？”
其中一位男弟子闻言，脸上也难免露出悲痛和不忿。
“苏师兄才自南境而归有所不知，合欢宗的事情出了之后，宗里已经开始了大筛查。”
合欢宗的事苏决明其实已有耳闻。
只是他并不甚清楚细节，回来之后也一直待在青莲峰上，一时还真不知到了这种地步。
“魂器不可能承受的住对整个太玄宗弟子的检查。”
可他的质疑终究还是被现实击溃。
在三人一言一语之下，苏决明总算是搞清楚了状况。
合欢宗的大清洗，听说是在宋栖玉亲自监督之下进行的。
而月棠所炼制的诡异丹药，反倒是成了检测信徒的最佳手段。
丹丸被磨成了粉，投入水中。
再沾染些许，叫人咽下。
那微末又被稀释的神力根本不足以侵蚀对方。
若是身上的印记亮了光，便是清白之人。
若是没有，自然就成了剑下亡魂。
有了这个法子，四大宗门的要紧人物这两日先去了诸仙盟将嫌疑洗清。
之后，又带回来了新的丹水。
这就是大筛查的开始。
苏决明听完所有细节，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很好，诸仙盟目前只以为问题局限于合欢宗。
月棠和南境相关之事，倒还没有听见联系起来的声息。
“今日是亲传弟子那一拨，已经折完了。”
那男弟子继续开口。
“明日便到内门弟子了，但内门人多，还轮不到我们。”
太玄宗对这次筛查极为谨慎，根本不让任何弟子辈的人插手，完全由几位峰主接管。
只是这样，速度就稍慢了些。
“不过也就这几日了，苏师兄，再这样下去暴露是迟早的事。”
苏决明颇感头疼。
太玄宗门规森严，魂器实力不俗，印记也要强些。
皈依之后他才知道，渗透开始这些年，它是进度最慢的一个。
甚至到了现在，也没能出个镇守，来上这么一遭后更是雪上加霜。
“家里来人要我们办事，如今这样还怎么出力？”
也好在他刚从南境回来，当是考虑到南境魂器之威，如今倒也没人来寻。
“家里的谁来了？”
女弟子皱着眉头问。
苏决明抿了抿嘴，灵光闪过，一小面铜镜出现在手中。
片刻之后，那铜镜中便显出道人影来。
镜中青年面容俊秀，似乎没想到这会儿有人找，正靠在树干上小憩。
“哦？原来给了联系我的东西吗，这就好办多了。”
他打了个哈欠，勉强打起精神。
其余三人都不认识他，只苏决明开口叫人。
“二哥。”
他将情况简单地和青年说了一遍。
“嗯...亲传弟子已经验过了是吗？”
青年好像并不以为意，反倒是问了句看似不甚重要的话。
得到肯定答复的他，沉默了片刻。
而后嘴角浮现些许笑意。
“这样吧，我听说..最近太玄宗山下有个村子出了事，你们叫上些亲传的师兄师姐们去看看。”
那三个内门弟子闻言面面相觑。
“可是..我们并未听说有此一事啊？”
那青年耸了耸肩。
“正在有，别着急。”
他这话说的十分奇怪。
不过事已至此，除了选择相信也别无他法。
他们没有月棠的丹药，也没有强硬的实力。
一旦暴露自己，马上就会变成飞灰。
“哦，那个苏...苏老弟啊，家里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话到最后，青年看向了苏决明。
谈及此事，苏决明的眉宇间多了几分轻松。
“出乎意料的顺利，应该不久就会有结果了。”
这个消息让青年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那就太好了。”
隐秘的暗流被夜色彻底吞没。
当天光再次亮起，一切仿佛都如常行进。
陆今尘也迎来了他第二次治疗。
只是这回，却不再见昨日那颗过分活跃的光球。
其实在内镜中，神魂之力早就因为莫名其妙的好奇而绕着藏宝塔内外转了几次。
但这些细节终究还是被隐没在一次又一次的遗忘之中。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已然端坐在对面的林少微。
“今尘，内镜的情况可有好转？”
她的声音很轻柔，就像那蜿蜒着升起的熏香。
陌生总叫人心生反意。
但大黄告诉过他原委，因此倒也能忍耐。
什么是好转？
陆今尘垂下眸子，他只知道现下，实在无法评判。
“很乱。”
不知道是一贯如此，还是他们口中上次的治疗所导致的结果。
真奇怪。
脑子中的画面停留时间不短，甚至可以算清晰。
林少微点了点头，她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所以付出格外的耐心是必要的。
在她眼神的示意下，苏决明捧着破妄遮递了过来。
“戴上吧。”
林少微的眼神是鼓励的。
“今尘，放松下来，尽量找到你舒适的记忆。”
她至少今日要尝试进入他的神魂内镜，否则别说留下暗示，治疗也只能是无功而返。
白绸覆上陆今尘的眉眼，将那仅有的凌厉也挡了去。
光辉再次漂浮起来。
伴随着温和的声音，陆今尘重新落回自己的神魂内镜中。
屋外的宗主和大黄一人一狗正在静静地守着。
“会成功吗？”
大黄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怀疑。
“别说丧气话。”
宗主负手而立，低头看了它一眼。
大黄却只是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尾巴。
时间流速在心思各异的一人一狗眼中都变得模糊起来，直到身后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他们同时回头，看见的却是林少微略带凝重的脸。
“如何”两个字还没问出口，她就轻轻摇了摇头。
门被重新关上。
“不行，他依旧很排斥我，不过今日并没有失控，也算有点微不足道的进展。”
没有恶化已经是个好消息。
大黄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慢慢来吧，急不得。”
宗主开口道。
屋内。
苏决明又一次递上茶汤。
“陆师叔。”
他低着头，很是恭敬。
陆今尘接过杯盏看了看。
但他对茶不甚熟悉。
简单地感知了片刻，未发觉有什么特殊之处后便将其饮尽。
人是什么时候退下的，他并不知道。
压制寂灭剑的力量实在太过耗费心神。
意识如同石子投进深潭，沉沉地往下坠。
很快却又渐渐上浮。
他感觉自己陷在某种柔软而滚烫的泥沼里。
膝头上好像放了什么....
淡淡的馨香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细密的触感宛若游丝，若有似无地勾过他的下颌，带起一阵难以忽视的战栗。
整个人都被死死钉在这方寸之间。
奇怪的感觉让陆今尘心中莫名悸动。
他慌乱地睁开了眼。
视野里光影斑驳，世界仿佛失焦成一片混沌。
唯有她是唯一的清晰。
陆今尘瞳孔紧缩。
膝上的人像是从雾中被剥离出来，肌肤透着不真实的薄红，仿佛一碰就会化作春水化在掌心。
眼底没有记忆片段中的清明与狡黠，只有一片湿漉漉却毫无防备的依恋。
“师兄……”
迷蒙的声音软糯无比。
像是在撒娇，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带着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