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船离岸还有一段，许小海便看见了站在前面的顾青禾。
他憋了一路的兴奋又冒出来，扶着筐站起身，朝岸上使劲挥手。
“青禾姐，我们回来了！”
顾青禾先是一怔，随即往前走了两步，认清那张晒得通红的脸，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陆海川早上明明一个人出的船，怎么连小海也在上头？
“坐下，还没靠稳。”
陆海川叫住小海，收慢船速，将船头往泊船的地方靠。
岸边一个村民伸手接住绳子，另两个人也过来搭手，拉着旧船慢慢贴近。
许小海重新蹲好，脸上的笑却始终没收住。
陈景明看着他，又看看陆海川，正想开口，船尾传来的机器声已经停了。
陆海川把绳子交稳，起身去掀盖在舱里的旧网。
最上面那层湿网拖开，压在底下的鱼露出来，靠近筐边的一条猛地摆尾，啪地撞上船板。
岸上原本还说着话的几个人，忽然都安静了。
船舱里几个筐挨着摆放，鱼已经装得冒了头，筐边剩下的空隙也铺着鱼。
有些被旧网压住，看着没多少动静，网一拿开，便接连翻腾起来。
刚替陆海川接绳的男人蹲下，伸手拎起一条，鱼身在他掌心一挣，险些没拿稳。
“这么大的？你这一船都是？”
陆海川接过来，放回筐里。
“底下还有些小的，收的时候分过，没分干净，回去再理。”
那人没有接话，低头往舱里又看了一遍。
他今天也出了海，在近岸守了半天，翻来覆去只得了几条像样的鱼，回来提个桶便装下了。
眼前这些，却得一筐一筐往外抬。
旁边的人反应过来，立刻凑近。
“海川，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东南边的外礁。”
“那边有这么多鱼？我们在村前头下了两回网，连你这一筐都赶不上。”
“看见鸟往那边聚，就过去看看，碰上一股鱼群，下了三网。”
陆海川说着，伸手将拦在脚边的绳子拨开，让岸上的人别都挤过来，先给搬鱼的留条路。
几个村民彼此看了一眼，有人回头望向自家船，刚才没觉得多寒碜的几条鱼，这会儿看着越发少了。
“不是说今年鱼还没到吗？”有人低声问。
先前还在说要多等两天的老渔民皱着眉，望了一眼东南方向，没有马上回答。
陈景明站在旁边，盯着那几筐鱼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鱼汛刚到，谁碰上一股都能装满船，今天最多算你运气好。”
许小海听见，忍不住抬起头，张嘴便想说海川哥怎么找鸟、怎么下网。
陆海川却先叫住了他。
“你先过来，别只顾着看鱼。”
小海挪到船边，刚想自己跳上岸，陆海川已经伸手攥住他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扶着胳膊，将人从船边拎了下来。
脚刚站稳，小海便缩了缩脖子。
“我都听你的了，路上没乱跑。”
“我问的是这个？昨天不让你来，你藏在网后头，谁知道船上多了个人？以后还敢不敢偷偷藏船？”
许小海赶紧摇头，“不敢了，真不敢了，回去我自己跟我爹说。”
他说着，目光又往船舱飘，看见旁边的人去抬那只大筐，还提醒一句底下有条大的，别让它蹦出去。
陆海川见他心思还在鱼上，只好先让他站到旁边，别挡着人搬货。
陈景明还在后头说碰鱼群全看运气，却已经没几个人理会。
有人找来空筐，有人蹲在船边帮着拉网，方才拎鱼的男人更是直接挽起袖子，问先搬哪一筐。
陆海川正要上船，顾青禾走过来，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最多半天，怎么跑了这么久？”
陆海川看见她脸色，收住了本来想说的话，“回来的时候装得重，没敢开快，路上多花了些工夫。”
“你也知道装得重，船才修好几天，就往外礁去，还把小海带着。”
“他是自己藏上来的。我出湾以后，船后头响了一下，还当哪里松了，掀开网才看见他。”
顾青禾转头看向小海。
许小海正蹲在旁边替人扶筐，察觉她看过来，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一下，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
她再转回来，眉头皱得更紧。
“那你发现了就该把人送回来。他在船上，又是头一回，真碰上事情，你顾着机器还是顾着他？”
陆海川没有拿小海能帮忙的话来搪塞。
海上那几次，小海都守着他说过的规矩，可收第二网时，照样差点伸手乱拽。
那时候光想着及时叫住了，如今听她提起，才觉得自己当时答应留下，确实草率了。
“这回是我没想周全，发现他就该先送回来。”
顾青禾看了他一会儿，原本还想说什么，目光落到他被网绳磨红的掌心，又停住了。
陆海川将手垂下来，接着说道：“往后出海，去哪儿、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提前跟你讲。”
“临时要多跑一段，也得想着岸上还有人等，不能自己看见货就顾不上时辰。”
“早上你就说试船，谁知道你会跑到东南去。”
“下回讲明白，这次让你担心了。”
顾青禾没有再接话。
旁边有人喊陆海川，说装得最满的那只筐太沉，得两个人往上接。
他应了一声，转身上船，顾青禾也走过去，将岸上的空筐挪开。
“先放这边，别堆在脚下，后头还有人过。”
她说完，弯腰拎住递上来的筐沿，跟旁边的妇人一起往里挪。
鱼在筐里拍打，水顺着竹缝往下滴，落到她鞋面上，她也没顾着看，放稳以后，先将翻到筐边的鱼拨回去。
许小海跑过来要帮她抬，被她看了一眼，立刻放轻声音。
“青禾姐，我拿空的就行，不搬重的。”
顾青禾把脚边一只空筐递给他，让他放到船边，别再上船蹿来蹿去。
陆海川站在舱里，将盖鱼的旧网彻底收拢，底下又露出一片银白。旁边一个村民伸头看见，忍不住问这得有多少斤。
“还没过秤，先搬完再说。”
他没有随口报数，弯腰将舱底的鱼往空筐里捡。
船上的货一筐筐卸下来，原本压低的船帮慢慢浮高。
岸上几个人看着已经摆出来的筐，又看看船里还没搬完的鱼，说话的声音比先前小了不少。
顾青禾站到接货的位置，见陆海川把新装好的筐推过来，便伸手扶住一边，叫旁边的人搭把手，一起将这筐鱼抬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