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才试探着说道：“除非……内部有人把消息送出去了。”
吴勋冷冷一笑。
“看来你和我想到一起了。”
“咱们三科里面，很可能早就被日本人钉进来一颗钉子。”
董天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科长是想让卑职查内奸？”
“对。”
吴勋看着他，缓缓说道：“暗查。”
“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尤其不能让那颗钉子提前知道，我们已经怀疑内部出了问题。”
董天桥神情一肃。
“卑职明白。”
吴勋微微点头。
“去办吧。”
1938年10月15日。
这一天，军统内部爆出了一桩足以震动全国的丑闻。
军统上塰区区长王天木带着手下投敌。
几乎就在一夜之间，军统苦心经营多年的上塰情报网遭到日伪特务机关大规模清洗，整个组织几乎被连根拔起，损失之惨重，远超以往。
消息传回山城后，最高统帅勃然大怒，当即把戴老板叫去了南山官邸。
据说两人在官邸内见面时，委座直接抡起手杖抽了过去。
等戴老板从里面出来时，额头已经被打破，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戴老板刚回军统局，便立刻开始处置善后。
第一件事，就是拿下军统情报一处处长，转而扶持副处长沈醉接掌位置。
紧接着，他又当着军统高层的面宣布了第二项人事任命。
行动一处三科科长吴勋，因这次侦破山城日谍案立下大功，正式晋升陆军中校，同时卸任三科科长一职，改任行动一处副处长。
不过，这项任命目前只在军统高层内部流转。
正在外面执行监视任务的吴勋，对此还一无所知。
……
山城，中山大街。
这里算得上山城最繁华、也最富庶的商业地段之一。
大街上人流如织。
有裹着厚棉衣匆匆赶路的普通百姓，也有头戴西瓜帽、挑着货担四处叫卖的小贩。
穿西装皮鞋的富家少爷混在人群中，偶尔还能看见踩着高跟鞋、身着旗袍的阔太太，从商铺里进进出出。
还有一些打扮新潮的年轻女子，穿着紧身黑皮裤，在街头格外显眼。
整条街拥挤又嘈杂，不时有汽车喇叭声从人群间响起。
两旁的小摊更是一家挨着一家，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把整个中山大街衬得异常热闹。
此时，一名身穿紫色西式长裙的年轻女人，正独自走在人潮之中。
她脚下踩着一双高跟鞋，身材高挑匀称，头上戴着咖啡色女帽，一头长发自然垂在肩后。
女人看上去二十三四岁。
眉目精致，牙齿洁白，一张脸仿佛经过精心描画，鼻梁挺秀，肌肤白皙细腻。
尤其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
她总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自己。
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可每当她突然回头观察时，身后的一切又都十分正常。
行人照常走动。
小贩继续吆喝。
看不出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也正因为如此，孙梅心里的警觉反而越来越强。
以她多年培养出来的观察能力，如果只是普通人跟踪，根本不可能连续几天都不让她看出破绽。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盯上自己的，是专业人员。
距离孙梅大约百米外。
吴勋穿着黑色风衣，双手套着黑色皮手套，嘴边夹着一支香烟，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中。
李年则换了一身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颇有些家底的生意人。
他压低声音问道：“科长，她是不是已经发现咱们了？”
吴勋吸了口烟，神情平静。
“她只察觉有人盯着，却还没确定是谁。”
李年皱眉看向前方。
“咱们都跟她几天了。”
“这女人每天不是上街买胭脂水粉，就是跑去旗袍铺子做衣裳，到现在也没见她有什么反常举动。”
“继续跟。”
吴勋淡淡说道：“她越是察觉不对，就越容易自己露出破绽。”
他眼底闪过一道思索。
孙梅若真和左川太郎有联系，在连续几天感觉被人监视之后，必然会想办法确认晨光照相馆到底有没有出问题。
李年却还是想不通。
“科长，既然已经怀疑她了，干脆直接把人抓回来不就行了吗？”
吴勋侧头瞥了他一眼。
“你敢抓？”
李年顿时闭嘴，连忙摇了摇头。
他说归说。
可孙梅是什么身份，他心里清楚得很。
连戴老板都不敢轻易下命令，他一个小小的行动组长，哪里真敢碰孙将军的女儿。
“少废话，盯住。”
吴勋随手将烟头扔掉，继续漫不经心地往前走。
李年赶紧跟上，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看起来就像两个碰巧同路的熟人。
没过多久，走在前面的孙梅忽然停下。
她抬手招来一辆黄包车，坐上去以后迅速离开。
看到这一幕，李年立刻和吴勋分开。
路边早有军统行动人员乔装成黄包车夫等候。
李年过去之后，直接上了那辆车，示意车夫追上前面的孙梅。
吴勋则没有立即上车。
他先加快脚步跟了一段，确认方向后，才在拐角处脱掉黑色大衣，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副墨镜戴上。
外形顿时有了明显变化。
随后，他才重新叫来一辆黄包车，继续追了上去。
十分钟左右。
一处比较偏僻的巷口。
吴勋刚赶到附近，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喝骂。
只见李年正揪着一个黄包车夫，劈头盖脸地打。
“你他妈给老子说清楚，刚才车上那个女人跑哪去了？”
车夫被打得连连求饶。
“大爷，我真不知道啊！”
“那位小姐在前面拐弯的地方就下车了！”
李年更加恼火。
“人都下去了，你还拉着辆空车往前跑什么？”
车夫耷拉着脑袋，委屈说道：“那位小姐给了我一块大洋，让我别停，继续把车拉到西街菜市场……”
“操！”
李年这才彻底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让孙梅摆了一道。
两分钟后，吴勋走进巷口。
他先看了一眼那辆空荡荡的黄包车，又扫过车夫脸上的伤和李年的表情，根本不用询问，便已经猜到了大概。
“科长……”
李年低下头：“人跟丢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他脸上。
李年被打得整个人都愣住了。
吴勋压着怒火骂道：“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她故意甩开你，就是为了试探身后到底有没有人在跟！”
“你不马上离开，反而在这里抓着车夫打，是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问题？”
吴勋现在真有种一枪崩了这个蠢货的冲动。
孙梅这一手，本来就是故意设局。
只要跟踪的人露面，或者有人在她下车后继续纠缠车夫，她就能判断之前的感觉不是错觉。
偏偏李年还真就留下来了。
“科长，我……”
李年捂着脸，整个人仍有些发懵。
“我什么我！”
吴勋冷声喝道：“赶紧带人去孙府附近守着。”
“记住，这次把脑子带上，别再给我弄出动静。”
“是！”
李年哪还敢辩解，连忙招呼两个手下，迅速朝孙府方向赶去。
等几人走远以后，吴勋才从身上摸出两块大洋，扔给那个黄包车夫。
“今天发生的事情，全烂在肚子里。”
“要是让我知道你出去乱说，我保证你下半辈子都得在牢里过。”
车夫赶忙将大洋收起来，连连点头。
“是是是，大爷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赶紧拉起黄包车离开。
吴勋站在原地沉思片刻，随即重新招来一辆车。
“去晨光照相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