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看向董天桥。
“这件事情查到这里为止。”
董天桥神色一凛。
吴勋继续说道:“你今天查到的东西,全部烂在肚子里。”
“除了你我,不许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董天桥立即点头。
“科长放心。”
“这里面的轻重,卑职分得清。”
行动处这边迟迟没有任命新的三科科长,因此在正式人选下来之前,三科依旧由吴勋暂时兼管。
升任行动一处副处长以后,他按照规矩先去刘培初那里报到。
结果和他预料得几乎一模一样。
刘培初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行动处目前已经有两名副处长,暂时没有什么需要他分管的事务,让他先回去休息,有事自然会通知。
这摆明了就是把他晾在一边。
不过吴勋早有心理准备,倒也谈不上什么失望。
离开之前,他先把三科手头的事情重新安排了一遍,随后便出了军统局,驾车返回戴公馆。
如今的吴勋,军衔已经升到陆军中校,又挂上行动一处副处长的职务,放在军统内部也算得上中高层人物。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卸掉戴老板专职秘书这个身份。
回到公馆以后,他仍旧像从前一样处理戴老板那些私人事务。
第一件事,是安排卫从人员去城里新开的一家书寓,把刚来的头牌接到戴老板另一处住所。
接着,他又把戴公馆之外几个住处近期的日常花销、佣人工钱等账目重新核算一遍,整理成一份财务申请,送去给公馆会计审核拨款。
忙完这些,他又拿起最近新招进来的厨师和佣人资料,前往书房找戴老板签字。
推开书房门后,吴勋刚进去便微微一怔。
戴老板脸色阴沉地坐在书桌后面,额头上赫然缠着一圈白色纱布。
“老板,您这是怎么了?”
吴勋脸上适时露出惊讶。
不提还好。
一提这件事,戴老板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咬牙骂道:“还不是王天木那个王八蛋!”
“老子一直拿他当自己兄弟,没想到这狗东西竟然背叛党国,转头投靠日本人和76号。”
“上塰区被他害成那副样子,委座大怒,把火全撒到老子头上。”
说到这里,戴老板眼里满是阴狠。
“要是哪天王天木落到我手里,我非亲手把他的皮扒下来不可!”
吴勋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却不由暗暗冷笑。
戴雨农在外面何等威风?
国府不少元老见了他都要忌惮几分,军中那些大人物也轻易不愿意招惹。
可真到了委座面前,他同样什么都不是。
委座心情不好,抡起手杖就能直接打他。
王侍卫长敢当面骂他癞皮狗。
听说侍从室里有些参谋,碰上心情不好时一样敢给他脸色看。
这些事情若不是亲眼见过,外面那些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
吴勋没有表现出来,只肃声说道:“老板不必为这种叛徒气坏身体。”
“王天木既然已经公开投敌,就等于彻底背弃党国。”
“卑职认为,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派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去上塰,把这个叛徒除掉。”
“如此既能向委座以及外界有所交代,也可以借此震慑局内那些心思不稳的人。”
吴勋神色认真。
“让所有人都明白,背叛军统、投靠日本人的下场,只有一个。”
戴老板听完,脸色稍缓了一些,却还是叹了口气。
“道理我当然明白。”
“问题是王天木并不好对付。”
“这个人跟了我很多年,有多少本事,我最清楚。”
戴老板眉头紧皱:“如果随便派个人过去就能把他干掉,我也不用坐在这里犯愁了。”
吴勋心中微动。
机会来了。
“老板若信得过卑职,卑职愿意亲自去一趟上塰。”
戴老板猛地抬起头。
“你?”
“为老板分忧,本就是卑职应该做的事情。”
吴勋态度恭敬。
他主动请缨,自然不是一时冲动。
以现在的局面而言,他继续留在总部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最近锋芒太盛,不仅让戴老板产生戒备,也让其他几个派系对他越来越排斥。
与其留在这里处处受人牵制,不如暂时离开总部。
尤其上塰局势复杂,反倒更容易做出成绩,也方便他慢慢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戴老板并没有立即答应。
事实上,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让吴勋过去。
可问题同样很明显。
吴勋实在太年轻。
虽然最近连续立功,但放到军统资历体系里,仍旧只能算一个迅速冒头的后起之秀。
而上塰那边原来的区级干部,大多是军统老人,不少人挂着上校军衔,名气和资历都极重。
贸然让吴勋过去,下面那些人会不会服他,谁也不好说。
“这件事暂时先放一放。”
戴老板最后只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还要再考虑。”
没有同意,却也没有明确拒绝。
吴勋心里已经明白,这件事情还有机会。
“是。”
他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把手中的文件放到书桌上。
“老板,这是最近几个住所新招的厨师和佣人。”
“身份都已经核实过,背景干净,可以使用。”
戴老板随意翻了两页。
“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嘴上象征性说了一句,他便拿起钢笔,直接在最后签了名字。
文件处理完以后,戴老板忽然问道:“王映霞还是没有消息?”
“暂时没有。”
吴勋回答得十分平静。
戴老板脸色顿时又沉了下来。
“山城才多大?”
“你找了这么多天,连一个女人都找不到?”
听出语气里的不满,吴勋却没有慌张。
“卑职判断,王女士很可能已经暂时离开山城。”
“还有一种可能,她躲到了某些亲友家里,所以短时间内没有露面。”
说到这里,他郑重补充:“不过请老板放心,明天开始卑职会继续加派人手。”
“哪怕把整个山城重新翻一遍,也一定把她的下落查清楚。”
戴老板盯了他一会儿。
见吴勋态度没有问题,这才稍微压下火气。
“尽快。”
“这件事情不能再拖。”
“是。”
随后,戴老板又提起另一个人。
“余小姐最近又是怎么回事?”
“我给她学校打电话,她不接。”
“派人上门请,她又找各种理由推脱。”
吴勋心里早有准备。
“老板,卑职最近其实也有几天没见余小姐了。”
“上次您让卑职过去看她,卑职连门都没进去。”
吴勋神色自然:“卑职还以为,她是不是因为某些事情和老板闹了脾气。”
戴老板听得眉头紧锁。
“这个余小姐,最近架子确实越来越大。”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随后吩咐道:“你等会儿亲自跑一趟。”
“从库房里面挑一幅名家字画带过去。”
“是。”
吴勋面上应得恭敬,心里却忍不住暗骂。
戴雨农这家伙在漂亮女人身上花钱,当真半点都不心疼。
他库房里收藏的那些名家字画,随便拿出一幅,少说也是两三千大洋。
如今这年月,两三千大洋若拿去救济难民,都不知道能养活多少人。
结果在戴老板这里,只不过是拿去讨女人欢心的礼物。
“行了,你下去吧。”
戴老板显然心情极差,摆了摆手,已经不想继续多谈。
吴勋拿起签好的文件,微微欠身后退出书房。
等房门在身后合上,他嘴角才慢慢浮出一丝冷笑。
戴雨农既然处处防着自己,那自己自然也没必要事事替他考虑。
何况这人本就姓戴。
帽子多戴一顶少戴一顶,想来也没什么区别。
吴勋又处理完几件琐事,这才离开戴公馆。
他开上吉普车,又从库房带出一幅明代名士真迹,直接前往余府。
这些天,只要有机会,他都会过来看看余淑恒。
两人的关系也早已不同从前。
不过吴勋十分清楚,这种事情绝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纸终究包不住火。
尤其戴雨农对余淑恒越来越没有耐心,万一哪天彻底失去耐性,直接采取强硬手段,事情就麻烦了。
所以,余淑恒必须尽快离开山城。
只是车夫那边一直没有给他准确答复。
若组织始终不同意使用交通线,他也只能另想办法。
实在不行,就拜托黄雄那边,让袍哥兄弟秘密护送余淑恒前往上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