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百乐门舞厅外,霓虹灯已经陆续亮起。
街上车流穿梭,舞厅里面隐隐传出悠扬音乐。
外面战火未歇。
租界却依旧夜夜笙歌。
门口一排打扮大胆的白俄女侨正招揽客人,时不时引得路人驻足张望。
吴勋来到门前,随手买了一张舞票,随后不紧不慢走了进去。
百乐门在整个上塰滩都算得上一流舞厅。
内部足有两层。
一楼主要是大型舞池,二楼则以宴会厅为主,据说高峰时候,整个场子同时容纳两千人跳舞也不成问题。
主舞厅外围还分隔出不少小厅。
有的专门用来教人跳舞。
有的则更隐蔽,方便男女客人私下见面。
舞厅左侧还有一大片专门给舞女休息的区域。
吴勋经过的时候,里面至少坐着上百名年轻女人。
一个个旗袍高跟,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经过训练后的风情。
五颜六色的灯光不断变幻。
爵士乐声悠扬响起。
舞池中,穿着西服的男人搂着身段婀娜的舞女,随着节拍不断旋转。
一曲结束,很快又接着下一曲。
仿佛没人知道疲倦。
吴勋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
他今天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在法租界这种地方,想打听消息,舞厅往往比很多正经机关都好用。
尤其百乐门这种顶尖销金窟。
出入这里的人,身份极为复杂。
商人、帮会人物、官员、记者、文人,甚至一些在租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可能在这里出现。
三教九流中真正有点分量的人,几乎都能碰到。
当然,这种情况主要集中在一流舞厅。
至于延江东路附近那些规模不大的场子,常客多半只是普通职员、小商人、赌徒以及手里稍微有点闲钱的帮派小角色。
消费层级不同,能接触到的圈子自然也不一样。
像百乐门这种地方,普通人根本经不起几次消费。
吴勋来到吧台,直接开了一瓶香槟。
单是一瓶酒,价格就要十八元法币。
而街上的黄包车夫辛苦拉上一整天,行情好的时候也不过赚两元左右。
要是碰上生意冷清,可能一天只能挣一块。
光从这点便能看出,百乐门到底有多能赚钱。
不过吴勋对它一天进账多少毫无兴趣。
他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个消息。
据说百乐门里长期活动着专门贩卖情报的人。
吴勋这次过来,就是想先摸一摸对方的底。
若这个情报贩子足够可靠,今后完全可以安排专人长期从对方手里购买一些有价值的消息。
毕竟他来到上塰时间不长,底子还是太薄。
军统上塰区残留下来的那些旧关系,他又不准备轻易动用。
想把自己的情报网真正铺开,就必须多找几条渠道。
简单来说,就是广撒网。
只要消息来源足够多,总能从里面筛出有用的东西。
吴勋端起酒杯刚喝了一口,一名旗袍舞女便扭着腰走了过来。
“先生,要不要跳一曲?”
她笑着伸出手。
吴勋礼貌摇头。
“不好意思,我在等人。”
舞女也没有纠缠,微微一笑。
“那就不打扰先生了。”
说完便转身寻找下一位客人。
百乐门毕竟是法租界顶级舞厅。
这里的舞女大多经过专门训练,无论仪态还是说话方式,都颇有规矩。
单论服务和形象,甚至和后世受过严格培训的空乘人员有些相似。
当然,这只是一流舞厅才有的标准。
如果换成那些二三流的小舞场,很多所谓舞女,本质上还是靠姿色讨生活,与普通风尘女子区别并不算大。
又坐了一阵。
一名身上带着淡淡酒气的旗袍女人缓缓走了过来。
“先生,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
“跳支舞吗?”
她笑着伸手。
吴勋依旧摇头。
“抱歉,已经约了人。”
女人却没有像前一个舞女那样直接离开。
她反而顺势在旁边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吴勋。
“先生看起来不像是专门来跳舞的。”
吴勋端着酒杯,神情不变。
女人继续说道:“如果先生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者有事情需要人帮忙,说不定我能替您想想办法。”
“哦?”
吴勋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
“我要找个人。”
“这种事情你也能办?”
女人笑意不减。
“那得先看先生想找的是谁。”
“要是街上随便一个普通人,我未必有这个本事。”
“可如果对方多少有点身份,或者和上塰一些圈子有联系,我说不定真能帮上忙。”
话说到这里,吴勋已经大致明白对方是做什么的。
百乐门从来不只是跳舞喝酒的地方。
这里同样也是许多交际花活动的场所。
有些女人表面上陪人跳舞、聊天。
实际上却专门替背后的人承揽各种事情。
生意、关系、政治、人情,甚至一些不好摆在明面上的交易,她们都可能接触。
等把客人需求弄清楚以后,再把消息传给背后的金主或者中间人。
事情办成,她们自然也能从中分到一份好处。
吴勋故意沉吟一下。
“我想找我姐姐。”
“之前路上走散了。”
女人脸上的兴趣顿时少了几分。
“您姐姐在上塰有名气吗?”
“没有。”
吴勋摇头。
“我们姐弟刚从杭城过来不久。”
女人听完,明显更加失望。
“既然这样,我劝先生还是去巡捕房报案比较合适。”
吴勋淡淡说道:“已经去过了。”
“那边说最近事情太多,不愿意专门派人替我找。”
旗袍女人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她忽然笑道:“如果先生舍得花钱,我倒可以给您介绍一条别的门路。”
吴勋顺势问道:“什么门路?”
女人压低声音。
“杜公馆。”
吴勋眉梢轻轻一挑。
“杜三爷?”
随即又故意摇头。
“我不过是个刚到上塰的小人物,哪有资格直接去找杜三爷谈事情。”
旗袍女人笑了。
“当然不是让先生亲自找三爷。”
“是找三爷门下的人。”
“杜三爷的门下?”
吴勋露出思索神色。
杜三爷指的自然就是青帮大佬杜月生。
在上塰滩这种地方,对方的名号几乎无人不知。
说一句跺跺脚,整个上塰滩都要震三震,也不算太过夸张。
旗袍女人显然看出了吴勋的顾虑。
“先生可别觉得门下人办不了大事。”
“三爷能够处理的很多事情,下面的人一样有办法帮忙解决。”
听到这里,吴勋基本已经弄清楚了。
眼前这个女人,多半和青帮有关系。
说得再直白一些,就是专门替青帮在这种高级场所接洽生意的交际花。
而在上塰滩,青帮的势力确实大得惊人。
从商界人物到官员,从帮派打手到码头工人、车夫,各行各业都有他们的人。
市井甚至流传着一种说法,每十个上塰本地人里,便可能有一个与青帮多少沾些关系。
真假姑且不论。
至少足以说明青帮根基之深。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消息渠道极为灵通。
不管街面上的三教九流,还是军政商界的一些动静,往往都能很快传到帮会耳中。
想到这里,吴勋心里反倒多了几分兴趣。
如果能够通过青帮建立一条长期购买情报的渠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放下酒杯,看向女人。
“还没请教,小姐怎么称呼?”
旗袍女人轻轻一笑。
“姓金。”
“先生呢?”
吴勋没有报出真名。
“姓李。”
“金小姐,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吴勋端起酒杯,语气随意地问道。
金姓女人笑意盈盈,报出一个地址和号码。
“大西路135号,电话8284。”
吴勋将这两个信息默默记下,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只轻轻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