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这些耳目被清干净，日本人在租界里的消息渠道必然大受影响。
到时候，特高课想掌握法租界里的动静，就得像瞎子摸路、聋子听声一样难受。
至于76号那边，吴勋反倒没那么担心。
吴四宝如今已经被他攥住了命门。
有这么一条狗蹲在76号内部，很多消息根本用不着自己费劲去查。
吴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好些天没去看余淑恒。
想到这里，他便随手招来一辆黄包车，朝余淑恒现在住的地方赶去。
到了楼下，吴勋刚准备上楼，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女人清脆悦耳的笑声。
声音是从楼上传下来的。
他脚步猛地一停，随即迅速折身下去，藏进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没过多久，两名年轻女子便一前一后从楼梯口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正是余淑恒。
她今日穿着一袭白色旗袍，边缘绣着细细的银线，肩上披着雪白色披肩，脚踩同色高跟鞋，整个人显得格外明艳。
与她并肩而行的，则是一名大约二十岁上下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娇媚，身段丰润，一套价格不菲的洋装穿在身上，将本就高挑的身形衬得越发出众。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看起来关系颇为亲近。
吴勋原本只是谨慎避开，可等他看清另一个女人的脸时，眼神骤然一凝。
竟然是她？
孙梅。
川军孙将军的女儿。
当初还在山城时，委座曾亲自下过话，孙梅不能随便抓捕，只能暗中监视。
而在吴勋离开山城的前一天，这个女人却忽然从军统视线中消失了。
当时吴勋还以为，她只是察觉不对，临时换地方藏了起来。
现在看来，自己显然想简单了。
孙梅根本不是藏在山城，而是直接离开那里，跑来了上塰。
真正让吴勋在意的，却不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上塰，而是她怎么会和余淑恒如此熟络。
两人是在这里偶然认识的？
还是说，自己的某些事情已经暴露，孙梅故意接近余淑恒，就是想从她这里探口风？
毕竟在吴勋此前掌握的情况中，孙梅身上有日谍和汉奸的嫌疑，这一点几乎已经坐实。
好在他从未把真正的底细告诉余淑恒。
就算孙梅别有目的，也很难从她嘴里得到什么真正重要的情报。
但不管怎样，这个女人留着始终像个隐患。
吴勋眼底渐渐泛起冷色。
山城里动不了她，是因为有孙将军，还有委座的命令压着。
可这里是上塰。
要是孙梅死在上塰滩，哪怕孙将军事后震怒，也未必能查到是谁干的。
想到这里，吴勋杀意一闪即逝。
楼下，余淑恒已经把孙梅送到了街边。
两个女人站在那里又小声聊了一会儿，孙梅才伸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坐上去渐渐远去。
余淑恒目送她离开，这才独自转身回楼。
吴勋没有立刻现身。
他在暗处又等了一阵，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物注意这里，才迅速上楼。
敲门声刚响没多久，房门便被打开。
余淑恒看到站在外面的吴勋，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顿时浮起掩不住的喜色，整个人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吴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哄她，而是轻轻将人扶开。
“刚才有人来看你？”
见他神情突然这么严肃，余淑恒不由得微微蹙眉。
“对啊，怎么了？”
吴勋盯着她问：“你和那个女人怎么认识的？”
余淑恒愣了一下，反倒露出几分疑惑。
“你不知道她是谁？”
吴勋摇头：“没见过。”
“怎么可能？”
余淑恒显然不相信。
她轻轻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要是不认识孙梅姐，我当初怎么可能平平安安从山城跑到上塰？”
这句话一出口，吴勋的眉头瞬间皱紧。
什么意思？
余淑恒这番话，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沉思了片刻，才试探着问：“你们是在离开山城以后碰上的？”
余淑恒越听越觉得奇怪。
“还装？”
她故意板起脸，道：“明明是你安排孙梅姐一路护着我来上塰的，现在倒装成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
吴勋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震惊。
孙梅亲自护送余淑恒来的上塰？
如果这件事属实，那么此前很多判断，都得彻底推翻。
一个真正替日本人做事的间谍，怎么可能主动把余淑恒安全送到上塰？
除非孙梅所谓的日谍身份，从头到尾就是一层掩护。
她真正所属的，很可能是红色情报系统。
刹那间，吴勋脑中一下串联起不少旧事。
当初车夫把左川太郎的线索送到他手里，目的就是让他能借这件事在军统内部立功，进一步站稳脚跟。
而孙梅，恰恰又是左川太郎那条线上的下属。
若从这个方向去想，很多之前解释不通的地方，立刻就有了答案。
组织当时为了替自己铺路，很可能主动放弃了孙梅这条经营已久的线，让他借此取得军统更多信任。
吴勋眼中闪过一抹恍然。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余淑恒却被他的反应弄得更糊涂了。
“你一个人嘀咕什么呢？”
她皱着眉看着吴勋，总觉得他今天格外奇怪，像是有很多事根本没告诉自己。
“没什么。”
吴勋很快收敛情绪，又装作随意般问道：“孙梅最近常来？”
余淑恒这次没多想。
“嗯，她隔几天就会来坐坐。”
说起孙梅，她脸上明显带着好感。
“孙梅姐人挺好的，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闷得慌，有时候会陪我说说话，还给我带过一些书来。”
吴勋目光微动。
“什么书？”
余淑恒神情顿时迟疑了一下。
“就是一些书……”
吴勋一看她这反应，心里便有了数。
“拿来让我看看。”
余淑恒抿了抿嘴，到底没拒绝。
“你等等。”
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翻了半天，最后从最下面取出几本藏得很深的书。
吴勋只扫了一眼书名，心中的判断便又确认了几分。
这些书在国统区全属于明令查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