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总舵会议最终不欢而散。
回到自家府邸后，杨庆山依然心乱如麻。
两个堂口已经被日军清扫。
而从眼下的迹象来看，日本人显然没有停手的意思。
接下来，很可能还会继续对其他堂口下手。
难道真要和日本人彻底撕破脸？
可一旦开战，哥老会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杨庆山自己倒是不怕死。
可手下那几万人呢？
这些人不是孤家寡人。
有人家里还有年迈双亲，有人娶妻生子，全家都指望着他们养活。
若真让这几万人跟日本人拼个鱼死网破，到最后死伤惨重，那些孤儿寡母以后靠谁活？
就在杨庆山愁得头疼时，管家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爷，门外来了两个男人。”
“其中一人说，他和老爷算是旧相识，今天专程登门，是想替老爷解眼下这个难题。”
“旧相识？”
杨庆山眉头一皱。
“又是哪来的江湖骗子，跑到我这里混饭吃？”
管家迟疑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
“来人还让我替他转告老爷一句话。”
“他说，报国效力，正是今日。”
听到这几个字，杨庆山眼神顿时微微一变。
“报国……”
他坐在那里思索片刻，很快便像是想到了什么。
“把人带到书房。”
“我要亲自见他们。”
“是。”
管家应了一声，立即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两名男子便在管家的带领下走进书房。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材魁梧，脸型宽厚，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单从外表来看，倒很像一个性情憨直的普通汉子。
可他的真正身份，却是军统汉口站行动科科长，杨开胜。
这次登门，正是奉了副站长安占江的命令，要与杨庆山谈一笔重要的事情。
“杨先生。”
杨开胜进门后，先拱手打了个招呼。
杨庆山打量着眼前两人。
事实上，从管家传来的那句话中，他已经大概猜到了对方来路。
不过表面上，他依旧装作毫不知情。
“两位看着有些面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杨开胜脸上带着一副老实笑容。
“名字不过是个称呼，不提也罢。”
“杨先生只要知道，我家东家姓戴，做的是一门姓军名统的生意，就够了。”
杨庆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
是军统的人。
不过他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问道：
“不知道戴老板让二位今天登门，所为何事？”
杨开胜笑了笑。
“我家东家最近听说，杨先生这边似乎遇到了些麻烦。”
“所以特意派我们兄弟过来看看。”
“若是杨先生需要，我们也愿意出把力，帮您渡过眼前这一关。”
杨庆山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戴老板前阵子的买卖，可是刚刚吃过一次大亏。”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又能在汉口把架子重新搭起来。”
他说到这里，轻轻眯起眼睛。
“看来戴老板手里的本钱，比外人想象中还要厚得多啊。”
他这句话，说的自然就是此前军统汉口站被日军摧毁之事。
原来的汉口站才刚刚出事没多久，军统便能够迅速重新建立起新的情报机构。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军统在汉口的根基，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加深厚。
“戴老板的买卖遍及各地，偶尔丢掉一两处据点，对他而言算不得伤筋动骨。”
杨开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憨厚笑容，语气却意味深长。
“可杨先生就不同了。”
“哥老会的根基全在汉口。真要让日本人把这份家底砸个干净，日后再想重整旗鼓，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番话虽然说得客气，意思却已经再明白不过。
杨庆山这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自然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眉头一点点皱紧。
“别绕弯子了。”
“姓戴的到底打什么主意？”
“是不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把我哥老会吞进你们军统？”
杨庆山心里已经忍不住暗骂起来。
真他娘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日本人才刚刚拿哥老会开刀，军统的人便找上门来。
两边都没安什么好心。
杨开胜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火气，仍旧笑呵呵地说道：
“杨先生误会了。”
“上面的意思，是愿意帮哥老会渡过眼前这一劫。”
“至于以后，双方可以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系，一致对外，共同对付日本人，为抗战尽一份力。”
嘴上没提半句收编，可所谓的合作联盟，说到底无非就是想把哥老会绑到军统这条船上。
杨庆山哪里会听不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沉声问道：
“那你倒是说说，你们打算怎么合作？”
“很简单。”
杨开胜说道：
“情报互通，行动互助。”
“今后军统与哥老会彼此照应，一起在汉口对付日本人。”
杨庆山没有立即回答。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心中很清楚，跟军统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把手伸进虎口。
这个机构向来以手段狠辣著称。
今天嘴上说得再漂亮，等哥老会真正陷进去以后，谁知道哪天就会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沉吟了好一阵子，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回去告诉你们戴老板。”
“我杨庆山跟他不是一路人。”
“这桩生意，谈不了。”
闻言，杨开胜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杨先生何必这么快拒绝？”
“根据我们掌握的消息，日本人这次可不是敲打几个堂口那么简单。”
“他们真正想做的，是把哥老会在汉口的势力一点点拔干净。”
“若是没有外力相助，只凭你们自己，恐怕撑不了太久。”
杨庆山眼神一冷。
“能不能撑过去，那是哥老会自己的事。”
“用不着军统替我们操心。”
杨开胜看了他几秒，知道继续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于是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看来今天这笔买卖确实谈不成了。”
说完，他也不再纠缠，转身便带着同伴离开书房。
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杨庆山冷哼了一声。
他能坐稳汉口帮会第一把交椅，自然有自己的判断。
如今整个汉口都掌握在日本人手中。
军统在这里遭受重创，怎么看都是势弱的一方。
哥老会若是在这个时候公然倒向军统，未必能得到多少好处，反倒可能先被军统一步步吞掉，再引来日本人的疯狂报复。
这笔账怎么看都不划算。
可日本人的逼迫又不能不管。
思索良久以后，杨庆山终于做出了决定。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而入。
杨庆山沉声吩咐道：
“立刻传我的帖子。”
“请五湖十四帮、三十六寨的各路当家，到码头议事。”
他准备动用自己在汉口江湖上的影响力，把当地各方帮会全部联合起来。
只要声势足够大，各帮会共同向日本人施压，或许便能让对方有所顾忌，不敢继续肆无忌惮地清扫哥老会各处堂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