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北平官邸的灯火从黄昏一直亮到夜半。
之前敲定的方案此刻已经彻底落地，市场那张看不见的手直直扑向市面上流通的国债。
好几处军营的围墙外，时不时刷新出来一些衣着普通的商号伙计，专找落单的士兵搭话。
“军爷，手里有军饷国债吗？七折现大洋收，当场点银，银货两讫。”
边说还边拍了拍布包里白花花的大洋，叮叮当当的声响，对久遭欠饷的大兵诱惑力十足。
大部分士兵那是想都不想，毫不犹豫就把自己债券换成沉甸甸的大洋。
好不容易碰到有傻蛋愿意接手这废纸，那还不赶紧出手？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谁不卖谁傻逼！
当然，也有傻蛋。
恶从胆边生——
还没动手，就看到伙计手里的真理。
想空手套白狼的士兵：”......“
伙计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士兵：“我们商号走南闯北靠山硬着呢，想吃白食、霸王餐的都被收拾了，必要时候......”
可以尝尝他手中的真理硬不硬......
准备暗中动手的士兵：“......”
他深吸一口气，认怂，掏出债券。
多多少少总比没有好。
.......
短短几日，海量零散的债券全部收拢稳稳落入段家囊中。
段公馆。
段绍廷捋着胡须，“筹码算是拿到手了，消息放出去了吗？”
“已经安排下去了。”徐书回道，“上海、北平等地的茶楼、会馆、银号都有拖，说各省的赋税已经陆续解送进京，军饷国债三个月之内官府就要高价兑付。”
“并且已经找人买入国债，拉升行情了。”
......
上海交易所，清晨，天刚蒙蒙亮，银号的伙计就已经开始往交易所赶。
大街上，不少银号掌柜碰头碰面，张口闭口全在聊国债。
“听说没有？各省赋税快要到京，这军饷国债要兑付了！”
“昨日收盘还七十二，今天开市怕是又要往上跳。”
“早知道多囤一点，前几日我还嫌这券是烫手山芋，悔之晚矣。”
最中间的李掌柜暗戳戳，“老金呐，你跟我说一句实话，我听说你前些日子买了很多啊？要不匀哥几个一点，我们按市价给你。”
老金：“？？？”
我看起来很傻逼吗？要真卖，我干嘛不双倍卖？
还哥们呢，先把你们贪婪的眼神收一收！
......
交易所门口，有戴瓜皮小帽的中间人，手里攥着银元券，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收军饷国债，七十四，有货的拿来！”
旁边立刻有人冷笑。
“七十四？昨夜私下转手都已经七十五了，你还想捡便宜？”
没有人愿意出手，所有人心里都打着算盘，都盼着价格继续往上冲。
这半个月，国债的行情一天一个样。
自被暗中大量收购之后，市面筹码迅速变少，再加上各处散播的利好流言加持，价格一路水涨船高。
七十二，七十五，七十八，八十三，中间几乎没有过回落。
昨日卖八十三，隔日便涨到八十五，前几日早早脱手的一些银号掌柜，一个个肠子都快要悔青。
坊间的上涨热度攀升得越来越快。
上海交易所，早上九点，大门准时推开。
人流如同潮水一般往里涌，各地银号伙计、游资掮客，挤得交易大厅水泄不通。经纪人们举着报价纸条来回穿梭，嗓子都喊沙哑了。黑板上，粉笔飞快写下一行行成交价格。
86，86.5，87，88，89。
“八十九了！快要摸到九十！”
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嗓子，整个大厅瞬间沸腾。
不少钱庄的账房抱着算盘又急又喜，拼命往前挤，唯恐晚一步便抢不到筹码。
面值一百的国债，八十九大洋买进，若是官府真按面值回购，一张便净赚十一块大洋。在这个年月，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大大小小投机客，一个个都杀红了眼。
有的调出现银，有的拆借同业，甚至有一些富商官员，不惜拿库房存货做抵押，也要筹措银两进场吃进国债。
这一波甚至军阀、租界的不少洋人、外交官都下场了。
上至官员、开钱庄的东家，下至跑街的掮客，人人都笃定，这一波行情还远没有走到头。
交易所二楼的贵宾隔间，徐书撩开一点窗帘，喜滋滋望着楼下喧嚣沸腾的人群。
“全都杀红眼了。” 徐书回过头，对着屋内的段绍廷与段承望说道，“甚至我听说直系的冯章都派人下场买入了。”
连抠门老冯都愿意掏大价钱买入，说明他们这波操作实属成功。
段承望斜倚在椅子上，脸上不见半分亢奋。
“人性便是如此，看见别人赚钱，便生怕自己落了后。这些大户，精明归精明，贪婪起来，照样和市井赌徒没有两样。”
可惜，这群人不知道，当从不玩国债股票的人都开始听说这波涨势，那这个东西离完蛋就不远了。
段某人嘻嘻。
再次感慨，还是金融来钱快啊！
段某人要送他们一句至理名言：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贪婪。
没读过这句话，只能成为好割的韭菜，读了这句话，是更高级一点的韭菜。
呼儿将出换美韭，与尔同销万古愁。
嘻嘻。
至于愧疚？搞笑！
这些冤大头买国债，又不是我段某人拿着枪逼着他们买的。
横竖都得当韭菜，不如给我段某人割。
段某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时机差不多了。赶在这几天，分批全部甩货。”
“洋行、银号看见市场如此火热，只会以为后面还有大涨，正好接下我们手上全部筹码。”
“等到高位没人接盘时，咱们已经干干净净抽身而出。”
徐书听完，心里仍有一丝顾虑。
“大量筹码集中抛售，会不会直接把盘面当场砸崩？若是当场跌穿，咱们未必能全部出干净。”
“不急着一次性砸完。” 段承望不慌不忙。
“化整为零，拆分给十几家代理人，分散北平、天津、上海几处交易所、掮客茶会、银行圈。顺着买盘往上喂，他们抢多少，我们便悄悄给多少。外人只看见行情火热，察觉不到大户正在离场。”
徐书听完，细细思索片刻，不得不感慨，黑心这块对这小子，他徐某人已是教无可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