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不明所以的众人,台下早就得到吩咐的嫡系士兵,在带队军官的一声示意下,瞬间齐声呐喊:
“再造共和 ——!”
“誓杀国贼 ——!”
“皖系万岁 ——”
“段公千秋!”
巨大的声浪席卷全场,周围的士兵被这股热潮裹挟,跟着齐声呐喊。
哪怕他们根本不清楚什么是共和、什么是国贼,但此时只觉得浑身滚烫,热血直冲脑门,我辈义不容辞!
段承望站在侧边,心里感慨:怪不得后世传销这么能洗脑,氛围这东西,是真的恐怖。
震天的声浪滚过校场,掠过营房房顶,惊起漫天飞鸟。
在场的督军或督军代表也不傻。
听着下面万人的齐声呐喊,只是一瞬,就看明白了段绍廷想干什么……
这哪里只是誓师讨贼,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全军树立个人威望,收拢军心!
可眼下这局面,没人敢站出来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发展。
不少督军暗自打定主意:等这场战事一结束,立刻把自家军队拉回地盘,绝不能留在这被段绍廷吞掉。
得亏段绍廷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不然高低得上去一人一个大嘴巴子,让他们清醒清醒。
搞笑。
什么你的兵、我的兵?
打赢之后,全都是我的!
你的兵都人间消失了,只剩下皖系的兵了,懂不懂?
还有,你还有什么地盘?想造反吗?
台上,段绍廷神色肃穆,气场沉稳,缓缓抬手下压,示意全军安静。
呐喊声潮水般渐渐平息,偌大的万人校场,瞬息落针可闻。
无数目光齐刷刷聚焦高台,屏息静待号令。
“弟兄们吃粮当兵,图什么?”
“图的就是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封妻荫子!”
“此役讨逆,军法处已定下章程:临阵退缩者,斩;奋勇争先者,赏!”
“班长升排长,排长升连长,连长往上,营长、团长——只要有战功,段某给你们升官嘉爵!”
“打完了这一仗,部队整编扩军,缺的全是官!”
“别人那儿论资排辈,我们这儿,论功行赏!”
大头兵们没听懂什么共和、什么再造,但“升官”两个字,那可太懂了。
话又说回来,只要能进步,给谁打仗不是打仗呢?卖命又有什么关系?
而待欢呼声平息,段绍廷再次抛出了一个王炸——
以“讨逆乃义举,弟兄们抛家舍业”为由,给所有参战将士,发安家费。
每人十块大洋,登记姓名籍贯后,直接送到家里,送到爹娘手上。
在这个军阀比烂的时代,还没开始卖命就先给大头兵发大洋的军阀,那就是纯纯绝版大善人了。
多少队伍,卖完命了也不发军饷,白条能打到十年后;
段公这倒好,人还没上火线,钱先进了家门。
直接发钱,比喊一万句口号都实在。
原本就被声浪烧得滚烫的军心,这下直接烧穿了天灵盖——
短短几句话,短短几分钟,让几万条汉子不由想喊一句“忠诚”!
跟着段公混,前途大大滴好啊!
台上督军席里,那几个带兵来的督军代表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相当的凝重。
今天过后,队伍就不好带了啊。
钱是你段家发的,恩是你段家施的,兵的名字籍贯都在你段家的本子上——这他娘的哪是发安家费,这是发身契啊!
……
督军席上人心浮动、各怀心思,段承望摸了摸下巴,率先开口。
“辫子军入京五千,军械齐整、弹药储备丰厚。张勋在徐州贫瘠之地盘踞多年,竟悄悄攒下这么厚的家底。”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顿时一凛。
有人低声附和:“而且他徐州老巢还有大批留守辫子军,隐患未除,万万不可轻敌!”
段绍廷咳嗽一声,把话锋一转——
心里头却暗骂:老子把你小子拎上督军席,是让你来见世面的,不是让你来抢老子词的。
“来人!传令京畿铁路局!”
“南北铁路全线戒严,即日起严查所有通行列车,但凡夹带可疑军火、军械的车厢,一律就地扣押,不必请示!”
“传令津沽海关、沿岸卡口!”
“所有近海商船、摆渡船只,逐一盘查,杜绝一枪一弹流入京城、徐州!”
两道军令干脆利落,瞬间堵死张荀所有外来补给通道。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打仗开玩笑。
“至于徐州的辫子军 ——”
......
此刻督军席角落,有一人稳得很。
那就是倪姓,倪某人是也。
这位脑子直、胆子大、政治头脑近乎白板,压根想不到众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眼里只有立功、站队、抱紧大腿。
他这会儿根本没琢磨局势凶险,正一个劲地朝段绍廷挤眉弄眼。
眼神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老大!机会!御驾亲征!直接平推!干翻张荀!
段绍廷余光瞥见他那副跃跃欲试的蠢萌模样,心中冷笑。
你脑子是颠的啊。
我疯了,我一个三军总司令,亲自提枪冲阵?
要是被对手一换一,那岂不是亏到姥姥家?
“老倪。”
段绍廷收回思绪,看向一脸急切的倪冲,慢悠悠开口:
“这次出征,你在徐州一带盯住剩余辫子军,我能信你吗?”
“赴汤蹈火啊!段公。” 倪嗣冲急忙挺身应答。
慷慨激昂的口号喊完,倪冲不开森了。
心想, 别人都奔京城前线去捡大功,刀砍张荀名留青史。
合着就他留守外围,蹲在徐州防残兵。
好事轮不到,苦差事直接砸头上。
亏了!这波血亏!
而且,还说什么“能不能相信我”?!
什么话,这是什么话?
这是不相信我的能力?还是怀疑我的忠心?
可既然怀疑,那又何必点我镇守徐州方向的辫子军?
这我就要批评你了——怎么能怀疑自己的马仔呢?!
嘴上义正词严,脸上忠义面具,纹丝不动。
等等——徐州方向?
徐州,那不正是张荀的老巢?!
辫子军一打完,徐州那块地方,可就空出来了……
嘶——
倪冲后知后觉,一个激灵,差点当场笑出声。
老大这是把肥肉,往我嘴里塞啊!
什么怀疑不怀疑的,这他娘的明明是考验!是栽培!
段承望站在侧边,把倪冲那张脸从“委屈”到“狂喜”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都有点佩服倪冲了。
这纯纯的乐观主义者。
啥美梦、啥白日梦都敢做啊。
就在马厂誓师喊声震天的时候,江宁冯章那里就是另外一个场景。
督军署后院,冯章穿着便服,正在慢悠悠地喂鱼。
副官捧着电报一路小跑进来:“报告!段绍廷马场誓师,讨逆军已经开拔,三日内兵锋直指北平!”
“哦。”
冯章淡定得很,撒下一把鱼食,头都没抬。
“再探。”
副官:“……是。”
但副官刚出门,冯章就把鱼食往桌上一拍,起身对亲信低语——
“传令驻徐州直系第一师,秘密北移三百里。”
“不必进城,待命即可。”
“记住——等姓段的和姓张的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去捡漏......”
冯章这家伙,也有自己的打算。
黎宏躲进了日本使馆,总统的位子空悬;
段绍廷跑去打仗,打赢了是再造共和第一功臣,打输了万劫不复。
左右都是他冯章的机会。
他准备来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让姓段的和姓张的先狗咬狗。
最好两败俱伤......
到时候,他这个副总统,就该顺理成章地转正了。
嘻嘻,美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