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秀秀终于动了。她一步一步从东厢房门口走过来,在方云海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打量,嘴唇微微颤抖着:“你……你是小海?真的是小海?”
方云海重重地点了点头:“姐,是我。我没死。当年爹娘出了事,咱们那边兵荒马乱的,我没来得及通知你。后来我把餐馆卖了,拿了钱去参加了红军,一路跟着队伍走,这些年一直在打仗,也没有机会找你们。”
方秀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眼看着就要哭出来。方云海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姐,你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回来见你了。”
方秀秀努力忍住了眼泪,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头对着还在发愣的沈修武喊道:“修武!快!快去给你舅舅搬个凳子来!别傻站着!”
沈修武这才回过神来,转身跑回屋里,很快搬了两把竹椅出来。他先给方云海放了一把,又看了看站在方云海身后的警卫员小李,犹豫了一下,也给他放了一把。
小李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站着就行。”他把竹椅端起来,送到了方秀秀身后,“大姐您坐。”
方秀秀被扶着坐下来,方云海在她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沈文远也搬了个小马扎,挨着方秀秀坐了,三个孩子围在父母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天而降的舅舅。
而四合院里的其他街坊们,也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反而凑得更近了一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竖着耳朵听这场姐弟重逢的好戏。
方云海没有在意那些围观的视线。他打量了一下围在自己身边的三个孩子,转头对方秀秀说道:“姐,给我介绍介绍这几个孩子吧。”
方秀秀擦了擦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指着那个最高最瘦的少年说:“这是老大,修武,今年十四了。老二——”她拍了拍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修文,十岁。最小的是闺女,沈玥,十岁,跟修文是双胞胎,比他晚出来一会儿。”
三个孩子挨个被点到,站得直直的,叫了一声“舅舅”。
方云海心里一暖,挨个摸了摸三个孩子的脑袋:“好,好。舅舅来得急,也没买什么礼物。这样,明天舅舅带你们出去逛逛,想要什么跟舅舅说。”
三个孩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沈修文和沈玥年纪小藏不住事,当场就咧嘴笑了,沈修武稳重一些,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方秀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圈又红了。她忍了忍,终于开口问道:“小海,你当年……怎么也不留个信给我?我回去找过你们的,爹娘那会儿已经……我在爹娘旁边给你立了个衣冠冢,我以为你跟爹娘一起走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豆大的眼泪滚落下来。沈文远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方云海心里一阵难受。他能想象姐姐当年回去之后看见父母双亡、弟弟下落不明时的绝望,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妇人,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至亲,那种痛苦他光是想想都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轻声解释道:“姐,你也知道,当年那边对家里有人参加红军的人家镇压得有多厉害。我参加了红军之后,根本不敢跟家里通信,怕连累你们。后来没多久部队就开始长征了,一路走一路打,从鄂豫皖走到陕北,几千里的路,那会儿哪有条件往家里捎信?再后来就是打鬼子、打老蒋,这些年我一直在部队里,天南地北地跑,想找你们也找不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直到今年年初,仗差不多打完了,我才托了在地方工作的老战友帮忙调查你们一家的下落。这不,上个月才总算有了确切的消息,知道你们在京城,我正好部队北调经过这儿,赶紧就过来了。”
方秀秀“啊”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难怪!上个月军管会的人来咱们家问情况,问我叫什么、老家是哪儿的、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当时还纳闷呢,怎么军管会的人还管这些事,原来是你托的人!”
方云海笑了笑:“对,是我让人先核实一下,确定是你之后才敢来认亲。”
旁边的沈文远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终于插上话了:“小海,我能这么叫你吧?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当初你姐回去之后,好几个月都缓不过来,天天以泪洗面。后来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我们一路往西逃难,什么苦都吃过了,你姐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你,逢年过节都要念叨几句,说不知道小海在天上过得好不好。”
方云海听到这话,心里又酸又暖。他看了看沈文远,对他印象不错,这些年颠沛流离,他始终没有丢下方秀秀,带着她一路从鄂豫皖逃到渝城,又辗转到京城,算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姐夫,这些年你照顾我姐,辛苦了。”方云海郑重地说道。
沈文远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是我应该做的。”
方云海又转向方秀秀,问道:“姐,你们怎么来京城了?”
方秀秀擦了擦眼泪,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接过话头说道:“38年的时候,咱们那边不是打起仗来了嘛,日本人打过来了,到处都乱得很。文远教书的那个小学也停了,我们没办法,只好跟着逃难的人一路往西走。路上吃了不少苦,好在命大,总算是到了渝城。文远在渝城那边找了份抄写的活计,勉勉强强糊口。”
沈文远在旁边补充道:“在渝城待了好几年,44、45年那会儿认识了几个国立中央大学的老师,人家学问好、人也热心,听说我以前教过书,就帮我介绍了京城这边的学校。45年胜利之后,我就带着他们娘几个来了京城,在一个小学里当国文教员,一直干到现在。”
他说着,指了指阎埠贵:“老阎跟我一个学校,他也是老师。前年年底的时候,学校帮我们联系了这个住处,我们就搬进来了。”
方云海点了点头。从38年到45年,整整七年的逃难岁月,从鄂豫皖一路走到渝城,又从渝城辗转到京城,这条路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不用细想也知道。他看着方秀秀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和面留下的面粉痕迹,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紧。
“那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能糊口吗?”方云海问。
方秀秀笑了笑,那笑容里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比逃难那会儿强多了。文远一个月有几十块钱的工资,我也在街道上接一些缝补的活计,虽说不富裕吧,但一家人有吃有穿的,三个孩子也都在上学,知足了。”
沈文远在旁边叹了口气:“就是这房子有点挤,东厢房统共三间,我们一家五口住着确实紧巴了些。不过比以前逃难的时候睡草棚强多了,慢慢来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方云海默然不语。他环顾了一下东厢房的门窗,确实旧得很了,窗棂上的漆皮剥落殆尽,有几扇窗户用旧报纸糊着。但他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毕竟自己现在能做的事情有限,来日方长,以后可以慢慢帮衬。
他又看向三个孩子:“修武,修文,还有小玥,你们都在上学?”
沈修武点头道:“我开学读初二了。修文和小玥开学读四年级。”
方云海笑了:“读书好。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想学什么舅舅供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