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时间到了下午。
方秀秀吃过午饭之后,把东厢房的方桌收拾干净,铺上一块干净的旧布,又把上午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棉花和布料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摞一摞地码在炕沿上。
布是素净的蓝底白花棉布,料子厚实,摸着有些硬挺,但洗过一两水之后会软和下来,正适合做被面。棉花是上好的新棉,雪白蓬松,抓一把在手里轻轻一攥,松开来便又弹回原样,带着一股干干净净的棉籽味儿。
她刚把东西归拢好,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刘海中媳妇第一个到了,手里拎着一把剪刀和一卷线。她进门之后先打量了一圈炕上的布料和棉花,点了点头说“东西备得齐整”,便挽起袖子在炕沿上坐下来,拿起尺子量布。紧接着前院西厢房的赵大娘和正房的刘大妈也陆续到了,一个拎着针线筐,一个抱着一团旧棉絮说是拿来垫底用,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方秀秀给每人倒了杯热水,又抓了几把花生放在桌上,便坐到炕沿上开始裁布。赵大娘在旁边帮着扯布边,刘大妈蹲在地上挑棉花里的碎叶,刘海中媳妇拿着针线先缝了两道引线,几个人手底下忙活着,嘴上也闲不下来。
没过多久,阎埠贵媳妇杨大妈也到了。她一进门就直奔炕沿,伸手在那堆棉花上抓了一把,捏了捏,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即变成了几分啧啧称奇。
“秀秀,你这棉花可真不错!”杨大妈把棉花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你看这绒,又长又匀,里头连个棉籽壳都挑不出来。这是正经的新棉吧?咱们供销社卖的那些棉花,里头净是碎叶和硬籽,弹出来也不蓬松,盖在身上沉甸甸的,还不暖和。你这棉花是在哪儿买的?”
方秀秀正低头裁着布,闻言手上的剪子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笑了笑:“我上午去买的时候,先去咱们胡同口那个供销社看了一眼。那棉花我看着不行,颜色发黄,里头杂质多,就没在那儿买。后来我往城北大院那边跑了一趟,借了云海的资格,在他们大院里的供销社买的。那边的货好一些,棉花是正经的新棉,布料也比咱们这边全。”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几位大妈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羡慕是藏不住的。
城北大院的供销社,那是给军队干部和家属供货的地方,里面的东西质量好、品种全,可普通老百姓进不去,就算进去了,没有那个资格也买不出来。
刘大妈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几分认命:“还是你们家云海有本事。大院里的供销社,我们这些人连门都进不去。”
赵大娘也跟着点了点头,手里攥着一团棉花,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咱们在供销社买点棉花,还得掐着手指头算票够不够。人家大院那边,东西好还不用抢。”
正说着,东厢房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素净的浅灰色对襟棉布衫,头发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意,站在门槛外面,没有立刻进来。
是娄晓娥。
屋里几位大妈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动作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娄晓娥被这几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朝屋里的人点了点头:“方婶,我来了。”
方秀秀放下剪子,站起身来,朝门口迎了两步。她看出几位大妈脸上的惊讶,也看出娄晓娥站在门口那副拘谨的模样,便自然地侧过身,对着屋里几人解释了一句:“晓娥刚嫁过来,跟咱们院子里的人还不太熟。她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我就让她过来坐坐,跟咱们说说话,热闹热闹。”
几位大妈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赵大娘最先反应过来,朝娄晓娥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来吧来吧,进来坐,人多热闹。”
刘大妈也跟着点了点头,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炕沿上一块地方。杨大妈的目光在娄晓娥身上多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但到底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纳针。
方秀秀朝娄晓娥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随意和自然:“晓娥,进来坐。想喝茶自己倒,桌上有热水壶。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娄晓娥连忙摆了摆手,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方婶,您别管我,我自己来就行。您忙您的。”
她在桌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炕上摊着裁好的布料和蓬松的棉花,几位大妈围坐在炕沿和凳子上,手里都忙着各自的活计,针线穿梭的声音细碎而密集。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光坐着有些不合适,便站起身来,朝方秀秀走近了一步:“方婶,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闲着也是闲着,您给我派点活儿吧。”
方秀秀正拿着一块裁好的被面比划着尺寸,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娄晓娥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双干干净净的手,愣了一下,随即问了一句:“晓娥,你也会做被子?”
娄晓娥被这一问问得脸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比刚才小了几分:“我……我不会。”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我娘没教过我这些。以前在家里,这些活都是下人做的,我也就是在旁边看着,没动过手。”
这话说出来,屋里的几位大妈又是一静。赵大娘手里的针停了一瞬,刘大妈抬起头来,目光在娄晓娥身上转了一圈,杨大妈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这话搁在解放前说没什么,可放在现在的年头,说出来多少有些扎眼。
方秀秀倒是没在意这些,她把手里那块被面往炕上一搁,朝娄晓娥摆了摆手,语气爽快:“不会做没关系,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你就在旁边坐着,陪我们聊聊天,顺便递个东西、搭把手就行。剪子递一下,线轴够过来,这些总行吧?”
娄晓娥听了这话,心里那点拘谨松了几分,连忙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行行行,方婶您说,要我拿什么我拿什么。”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眼睛却开始留意炕上的动静。赵大娘缺剪子的时候,她起身递了过去;刘大妈线不够了,她帮着从线轴上扯了一段;杨大妈低头纳针,嘴里念叨着“棉花再多一点”,她也跟着伸手从旁边的棉堆里抓了一把递过去。
方秀秀和几位大妈重新聊开了。赵大娘把手里的布边扯平,对着方秀秀说起了前一阵子街道上卖的那种不要布票的粗布:“我听人说西街那边有个供销社,前一阵子来了一批不要布票的粗布,颜色就是灰蓝两种,虽说不好看,但胜在不占票,我那天去晚了一步,去的时候人家说早就抢光了。秀秀你听说了没有?”
方秀秀摇了摇头:“没听说。我这一阵子忙修武的事,没怎么出门。下次有这种消息你早点跟我说,我也去买两匹,给玉轩和方婉做几件换洗的。”
刘大妈在旁边把一团棉花扯开,一边挑着里面的碎叶一边接过了话头:“说到这添丁进口的事,你们知不知道隔壁院子里住的那个姓周的,他家儿媳妇前一阵子怀上了,前几天刚生了个闺女。”
“这家里本来就有三个孩子了,如今又添一口,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我那天在胡同口碰见他婆婆,她婆婆说月子里的鸡蛋都不够,还得找亲戚借。”
赵大娘啧啧了两声:“可不是嘛,添一口人,不光是多双筷子的事。孩子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要钱?他家老大今年该上中学了吧?学费、书本费,又是一笔。”
几位大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从东家的孩子考学,说到西家的媳妇坐月子,又从供销社的紧俏货,说到院里谁家又添了人口。
娄晓娥坐在旁边听着,很少插话。这些街头巷尾的八卦,她以前在娄家的时候从来没听人说过。那时候家里有下人,采买、做饭、洗衣、缝补,样样不用她操心,她连供销社的门朝哪儿开都不太清楚。
如今嫁到四合院里,才知道这胡同里的日子,原来是从一分一厘、一针一线里过出来的。
她听着听着,坐得有些乏了,便起身在屋里慢慢走动。走到墙边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