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下午,日头偏西。
沈文远四人推着自行车进了九十五号大院的门,车轱辘碾过门槛时发出沉闷的颠簸声。
棒梗坐在许大茂的车后座上,一路上被颠得小脸发白,这会儿下了车,两条腿还打着晃。沈文远从沈修文的车后座上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回头朝院门外看了一眼,后面跟着走进来四个汉子。
走在头里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黑红脸膛,颧骨高高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人。他身后跟着个年纪相仿的矮壮汉子,圆脸盘,浓眉毛,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甩得开开的,步子又沉又稳,一看就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
再往后是两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个方脸宽肩,一个瘦长脸,眉眼间跟贾东旭有几分像,只是比贾东旭壮实些,脸上带着乡下人进城时特有的那种拘谨和打量。
沈文远朝四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伸手牵住棒梗的小手,引着四人穿过前院,径直朝中院走去。许大茂和沈修文把自行车推到墙根底下停好,锁上车锁,也跟在后面进了中院。
中院天井里,灵棚还搭着,棺材停在正中,贾张氏正蹲在灵棚旁边的草席上,手里攥着一沓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秦淮茹挺着大肚子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白布,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两道淡淡的印子。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灵棚旁边,看见沈文远牵着棒梗,身后跟着四个生面孔的汉子走过来,立刻迎了上去。
沈文远走到中院天井中间站定,朝易中海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来,对着灵棚旁边的贾张氏喊了一声:“贾嫂子,贾家村来人了。”
贾张氏正往火盆里添纸,听见这一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越过沈文远,落在后面那四个汉子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走在头里的那个瘦高男人,整个人从草席上弹了起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带着哭腔喊了出来:“他二叔!他三叔!你们可算来了!”
那瘦高男人快步走上前去,在贾张氏面前站定,脸上的表情沉沉的:“嫂子,东旭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村里接到信儿就让我们几个赶紧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贾张氏一把抓住那男人的胳膊,眼泪又下来了,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他二叔啊,东旭没了啊!你侄子没了啊!我这老婆子往后可靠谁去啊……”
她一边哭一边说,话头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东旭小时候怎么听话,一会儿说东旭走得太突然,一会儿又骂轧钢厂黑心烂肺,说着说着又要往地上坐。
易中海站在旁边,见贾张氏又要往地上瘫,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嘴里劝道:“贾嫂子,先别哭了,贾家村的亲戚大老远赶过来,总得让人家先歇歇脚、喝口水。东旭的事,该商量的还得商量,光哭也解决不了问题。”
贾张氏被这么一劝,抽抽搭搭地收了声,拿袖子抹了把脸,侧过身来,把四个汉子往灵棚那边引。
四个汉子走到棺材前面站定。贾东旭的二叔贾德贵从旁边的供桌上拿起三根香,就着蜡烛的火苗点燃了,双手举着,端端正正地朝棺材鞠了三个躬,把香插在棺前的香炉里。贾德福也上前,拿起一根香,点了,鞠了三个躬,插进香炉。后面两个堂弟也跟着上前,一人上了一炷香,鞠了躬。
上完香,贾德贵又拿起供桌上的酒壶,倒了三杯酒,一杯一杯地洒在棺材前面的地上,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东旭,叔叔来看你了。你走得急,家里的事你别惦记,有我们呢。”
说完,四人退到灵棚旁边,在草席上坐了下来。贾张氏和秦淮茹也跟了过去,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压着嗓子说起了话。说的无非是丧事怎么安排、贾家村那边祖坟的位置、明天出殡的时辰、要带什么东西、村里那边还有几门亲戚要通知。
贾德贵问一句,贾张氏答一句,秦淮茹在旁边偶尔补两句,声音都压得低低的。
易中海媳妇这时候从自家屋里端了一个大托盘出来,托盘上摆着几碗热汤面、一摞馒头和一碟咸菜,走到灵棚旁边,弯下腰把托盘放在贾德贵几人面前,嘴里招呼着:“他二叔、他三叔,还有两个侄子,大老远赶过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家里没什么好的,将就着吃一口。”
贾德贵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托盘,嘴里不住地道谢:“嫂子,麻烦了,麻烦了。我们路上带了干粮,本来不想麻烦你们的……”
易中海媳妇摆了摆手,说“不麻烦不麻烦,都是自家人”,便转身回了屋。
易中海安顿好贾家村那边,转过身来,看见沈文远已经在东厢房廊檐底下的一把旧椅子上坐下了,沈修武正拎着茶壶给他倒水。他迈步走了过去。
沈文远接过沈修武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膝盖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跑了一趟贾家村,来回两个多钟头的自行车,屁股都颠麻了,腿也酸得不行。
沈修武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看了看他爸脸上的神色,问了一句:“爸,路上还顺利吧?贾家村那边怎么说?”
沈文远点了点头:“还行。到了村里先找的村长,村长一听是贾家的事,倒是挺上心,把东旭他二叔三叔都叫来了。他二叔三叔听说东旭没了,也没多耽搁,收拾了一下就跟着我们回来了。路上棒梗坐在大茂的车后头,颠得够呛,不过这孩子倒是没闹,一路老老实实的。”
他说着顿了顿,把茶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看着沈修武,问了一句:“对了,上午轧钢厂来人谈抚恤金的事,怎么样了?”
沈修武闻言,嘴角抽了一下。他往廊柱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谈是谈成了,不过过程……挺精彩的。”
沈文远挑了挑眉,看着他。
沈修武清了清嗓子,把上午那一幕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沈文远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听到贾张氏扑上去挠了杨厂长一脸的时候,嘴角猛地一抽。等听到易中海先往后撤、等事情谈妥了才上前“劝住”贾张氏,他嘴角又抽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把茶碗搁在膝盖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和几分说不清的复杂:“老易这个人……真是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贾家这孤儿寡母的,四百块抚恤金,工位给淮茹留着,每个月还有十块钱补贴,搁在眼下这年景,算是不错了。”
沈修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易中海这时候从灵棚那边走了过来,走到沈文远和沈修武旁边站定。他看了看沈文远,又看了看沈修文和许大茂,开口招呼道:“沈老师,修文、大茂,你们几个也忙活了一上午了,要不要过去一起吃点?灶上还有热汤面,我让老婆子再端几碗过来。”
许大茂和沈修文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向了沈文远。
沈文远摆了摆手,语气平实而干脆:“算了,老易,咱们院里的就不搞这套了。你招呼好贾家村来的亲戚就行,我们几个回家吃,秀秀那边应该已经做好了。”他说着站起身来,把茶碗递还给沈修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