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性。
等欧阳菁刷那张卡？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刷？也许三天，也许三个月，也许她早就忘了这张卡的存在。他不可能无限期地等下去，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变。
蔡成功那边会不会顶不住压力翻供？欧阳菁那边会不会听到风声提前处理证据？这些全都是不可控的风险。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陆处，如果从王大路那边打开突破口呢？”
陆亦可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提醒：“侯局，从王大路入手调查，这个恐怕不太妥当吧？大路集团是京州本地有头有脸的民营企业，王大路本人也是知名企业家。”
“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大路集团跟欧阳菁的受贿案有关联，只是因为欧阳菁用他的卡消费就要去调查整个大路集团，这个理由说出去恐怕站不住脚。而且——”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一旦我们开始调查大路集团，消息肯定瞒不住了。王大路在汉东商界经营了这么多年，人脉有多广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到时候风声传出去，欧阳菁那边立刻就会警觉，该处理的证据都会处理干净，咱们就真的什么都查不到了。”
侯亮平的手指停住了叩击的动作。他当然明白陆亦可说的这些道理。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绑着一层又一层的纱，每掀开一层都会牵动一个更复杂的关系网。
可眼下如果不从王大路那边找突破口，就只能被动地等欧阳菁刷卡。侯亮平最讨厌的就是被动等待。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了：“行了，今天先到这里吧。你们该休息的回去休息，该整理的把材料整理好。我再想想怎么打开这个突破口，有进展了随时通知大家。”
众人纷纷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拖动发出零星的声响。陆亦可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看了侯亮平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林华华和周正跟在后面鱼贯而出，几个年轻侦查员也悄无声息地收拾好桌面上的材料离开了。
会议室的门在最后一个人走出去之后轻轻合上，留下侯亮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上，脑子里把刚才汇报的内容来回过了好几遍。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蔡成功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了，蔡成功的声音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紧张和小心翼翼：“喂……猴子？”
“你在哪儿？还是橘子酒店？”
“对对，还在呢，哪都没敢去。”
“等着，我马上到。”侯亮平说完就挂了电话，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来，推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走廊，下了楼，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车子驶出检察院大院，汇入了京州午间繁忙的车流当中。
侯亮平推开蔡成功房间的门走进去的时候，蔡成功正坐在床边啃一个苹果，看到侯亮平进来，连忙把苹果放下，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嘴里含着没咽下去的果肉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猴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
侯亮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站在房间中央，目光落在蔡成功脸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干脆：“蔡成功，你把给欧阳菁行贿的事情再说一遍，从第一次开始，详细说，每个环节都不要漏。”
蔡成功愣了一下，咽下嘴里的苹果，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的表情：“猴子，我不是前几天的笔录里都说过了吗？还要再说一遍？”
侯亮平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说。”
蔡成功被他这个态度弄得有些紧张，连忙坐回床边，双手搁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开口了：“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每次贷款批下来之后，款项到账的当天或者第二天，我就会去银行办一张新卡，用我母亲的名字开的户，存五十万进去，然后把卡装在信封里，去清茗居茶楼交给欧阳菁。前前后后一共四次，每次都是这个流程……”
“等等。”侯亮平打断了他，“你刚才说每次贷款之后都给欧阳菁送钱，这个'每次'是什么意思？”
蔡成功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回忆什么：“猴子，你这话问得奇怪，贷款批下来给返点，这不是行业里心照不宣的事吗？不光是我，京州那些搞企业的，哪个贷款不给返点？”
侯亮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是说，只要是企业贷款，欧阳菁都会收返点？”
蔡成功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这不是明摆着的事”的理所当然：“对啊。银行批贷款给企业，下面经办的人要拿好处，上面审批的人也要拿好处，这是行业规矩了。欧阳菁是主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凡是经她手的贷款，返点都是要过她那一手的。她拿到之后，再分一部分给下面的人。”
侯亮平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落在蔡成功那张带着几分憔悴的脸上，脑子里那个一直在打转的念头忽然找到了一个落点。
所有人的贷款都送返点，也就是说，在京州城市银行内部，经手过欧阳菁贷款业务的那些人，或多或少都参与了分赃。
有人收了欧阳菁分给他们的钱，有人给欧阳菁送过钱。
这些人里面有背景深厚的、有跟省委领导沾亲带故的，但肯定也有没什么背景的、只是跟着混口汤喝的普通银行干部。
蔡成功刚才说的“分给京州城市银行的其他人”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样插进了侯亮平脑子里那把锁里。
他只要抓住一个从欧阳菁手里拿过钱的、或者给欧阳菁送过钱的中层干部，一审就能拿到实证。
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夫人，他暂时动不了；但一个没有背景的银行副行长、或者信贷部经理，他侯亮平动起来还不是轻轻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