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蔡成功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侯亮平因为你的举报，脸都丢尽了。你说，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被你当枪使了？他会不会想杀了你？”
蔡成功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灰败的惨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沙哑而发颤：“我……我……”
李达康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几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蔡成功的脸：“行了，现在说说吧。你跟侯亮平到底是什么关系？”
蔡成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轮，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一样，声音低哑地开了口：“我和侯亮平……是发小。老家在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的。”
李达康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目光深处却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发小。这份关系果然不一般，怪不得侯亮平对蔡成功的话几乎没有任何防备就照单全收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种更加随意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一样：“既然是发小，那你以前有没有给他送过什么东西？比如……钱？”
蔡成功的身子猛地绷紧了。他当然听得懂李达康这句话的意思，送到“钱”这个字上，已经不是在问他有没有送过礼了，而是在给他指一条路，一条能让他自己脱身、同时把侯亮平拖下水的路。
蔡成功不傻，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什么话里藏着什么陷阱他一听就能分辨出来。李达康这是在让他去举报侯亮平，用“侯亮平收过他的钱”作为理由，把侯亮平拉进这趟浑水里来。
他低着头坐在那里，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
他心里翻涌着两个念头在激烈地打架。
过年回老家的时候，侯亮平在酒桌上可是没少吹嘘过钟家的权势，钟家老爷子是什么级别、钟小艾在中纪委是什么位置、钟家在京城有多少关系，那些话蔡成功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他真的去举报侯亮平，侯亮平背后那个钟家能饶得了他？就算钟家再怎么看侯亮平不顺眼，那也是他们家的人，外人动了他，钟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可他转念又一想，如果他不按照李达康说的去做，他今天能不能走出这个房间都是个问题。李达康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了，在京州地面上得罪过李达康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是丧家之犬了，大风厂没了，钱没了，还背着一屁股债，别说李达康要对付他，就是那些追债的人都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李达康坐在对面，不急不躁地等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蔡成功一个消化和权衡的时间。
等那阵沉默足以让蔡成功把所有的利弊都想清楚之后，李达康才缓缓开口：“据我所知，你蔡成功欠的债不少吧？那些债主可都是些不好惹的人，黑白两道都沾着。”
他顿了一下，目光带上了几分冰冷的审视：“如果我让人把你的位置散出去，告诉那些债主你藏在这儿……或者，我让下面的人对跟你讨债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说你会是什么下场？”
蔡成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一样瘫在了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明白李达康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他配合，李达康可以护着他；如果他不配合，李达康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把他的行踪透露给那些债主，他蔡成功活不过三天。
他低着头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李达康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但最终，蔡成功缓缓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李书记……我、我确实有一张卡。是前两年回老家过年的时候，我用侯亮平的身份证办的……当时他喝多了，我把他的身份证从钱包里抽出来，去镇上银行办了一张卡。我往里面存了五十万，他……他不知道这件事。”
李达康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刀刃终于露出了锋芒。他微微眯了眯眼，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五十万？你确定他不知道？”
蔡成功用力点了点头：“他真不知道。我办卡的时候他在饭店里睡着呢，醒了之后也没发现身份证被动过。那张卡一直放在我那儿，我没跟他说过，他……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张卡。”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应该心里有数了。”
蔡成功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会去省纪委，实名举报侯亮平收受我的贿赂。”
李达康微微颔首，语气带上了一层满意的温度：“你只要咬死了，说侯亮平确实收过你的钱。其他的你不用管，我会让人盯着那些追债的，没有人敢去动你家里人。你老婆、你孩子，都会好好的。”
蔡成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哑着嗓子应了一句：“……好。我明天就去省纪委举报。”
李达康站起身来，目光在蔡成功那张灰败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门口的赵东来：“东来，你派人看着他，明天早上亲自送他去省纪委。要看着他走进去，把材料交上去，不能出任何差错。”
赵东来立刻应道：“明白，李书记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李达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赵东来跟在他身后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对门口两个便衣干警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快步跟上了李达康。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宾馆门厅，来到外面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