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乐延的车在安平县委大院门口停稳的时候，县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江枫从副驾驶座上率先下来，快步绕过车头替陆乐延拉开了后座车门。
陆乐延弯腰下车，目光扫了一眼眼前这栋五层高的灰白色办公楼，门口挂着的牌子在路灯下依然清晰可见。
江枫侧身引路，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省长，这边请。休息室在二楼，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
陆乐延没有多说什么，跟着江枫上了楼。黄浩和江志文紧随其后，几个秘书处的年轻干部也沉默地跟在最后面。
江枫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开了门口：“省长，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外面有需要的话随时叫我们。”
休息室不大，布置也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墙角的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陆乐延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江枫和其他几位县委常委，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想留下又不敢留下的紧张和局促。
陆乐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挥了挥手。江枫会意，立刻带着几位常委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交谈，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寂静。
陆乐延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几分钟。
又过了几分钟，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然后被推开了一条缝。江志文探头进来，语气带着利落的汇报：“省长，曾烨书记和程波市长到了。”
陆乐延坐直了身体，语气干脆利落：“让他们进来吧。”
江志文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片刻之后，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中等，国字脸，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连夜赶路的疲惫和明显的凝重，正是岩台市委书记曾烨。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岩台市长程波，身形略高一些，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同样是风尘仆仆的模样，衣领微微有些歪，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赶出来的，没有来得及多作整理。
两人进了休息室之后，曾烨率先走上前来，站在陆乐延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微微欠了欠身：“省长，安平县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我这个市委书记工作不到位，对下面的班子监管不力，才让梁德林这样的人在县里胡作非为。我要向您作深刻检讨，这件事我们岩台市委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程波也紧跟着接上了话头，语气同样带着明显的内疚和自省：“省长，我作为市长也有责任。安平县的党风廉政建设出了问题，是我们平时盯得不紧、管得不严。我们一定深刻反思，认真整改。”
陆乐延听完两人这番检讨，直接摆了摆手：“行了，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两人检讨的。事情已经出了，检讨留着往后慢慢做。我现在只跟你们说几件事，你们记清楚。”
曾烨和程波同时站直了身体，目光专注地落在陆乐延脸上。
陆乐延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梁德林这个人，先停职。把他手里所有的工作暂时移交给县长江枫同志代管，等他配合调查结束之后再作进一步处理。至于最终的处置方案，等我回到京州之后，再跟省委的同志们讨论决定。停职这件事，今天就要办。”
曾烨立刻点头：“省长放心，今晚我就让人通知梁德林，明天一早正式发文停职。”
陆乐延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这件事涉及到安平县的其他干部，由你们岩台市委先行处理。谁参与了这个事件、谁知情不报、谁纵容包庇，全部查清楚，该处分的处分、该调离的调离。我不需要你们手下留情，也不需要你们顾虑什么人情关系。在这个问题上，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程波接过话头，语气郑重地应道：“省长放心，岩台市纪委会立刻介入，对所有相关人员进行逐一调查，绝不姑息。”
陆乐延放下手，目光沉了沉，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分：“第三，公安队伍的问题，必须严格清理。一个县公安局长，跟黑社会性质的人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警察公然和某些黑社会势力沆瀣一气，这叫什么？这还是不是党和政府的机构了？安平县的公安局，到底是人民的公安局，还是某些人的私人武装？”
他说到这里语气明显加重了，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都紧了一瞬。曾烨和程波的脸色同时变得很难看，两人都不是刚到汉东的年轻干部了，都在地方上干了半辈子，当然知道陆乐延这番话的分量。一个县公安局长跟涉黑人员称兄道弟，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了，这是整条线的彻底腐坏。
如果今天撞见的不是陆乐延这个省长，而是一个普通的游客或者过路人，这件事根本不可能有人管得了。
曾烨沉默了两秒，然后郑重地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省长，公安队伍的问题我亲自盯着。安平县公安局的清理整顿，从今天晚上就开始，由市局直接派工作组进驻，所有涉案干警一律停职接受调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程波也补了一句：“市纪委会同步介入，对所有涉事的党员干部进行调查。”
陆乐延听完两人的表态，微微点了点头，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肩膀，语气恢复了那种日常的平稳：“行了，那就这样。安平县的事情交给你们处理，我相信你们能处理好。”
他说完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那几个秘书处的年轻干部正站在墙边低声交谈着，见到陆乐延出来，都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体。陆乐延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那两个挨了拳头的年轻干部脸上已经有些红肿了，嘴角也有轻微的破皮，但精神头看起来还好，至少站得直、眼神也不发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