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林嘴上应得干脆利落,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沙瑞金刚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实际上已经把两件事的节奏分得清清楚楚: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人选,是要考虑的,下次常委会就要讨论;而那128名干部,沙瑞金说的是“加快审核进度”,却没有说什么时候提交常委会讨论,更没有给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
这就是要拖。
吴春林在组织部干了这么多年,对领导话里的分寸掌握得炉火纯青。沙瑞金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光明区的事,可以往前走一步了;那128名干部的事,继续拖着,别急。
他面上没有表露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合上了面前的材料。
沙瑞金环视了一圈众人,确认没有人再要发言之后,便干脆地宣布:“那就这样。散会。”
常委们陆续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拖动声。有人收拾着桌上的材料,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有人已经迈步朝门口走去。整个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散了会之后特有的松弛和窸窣。
李达康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依然不太好看。他侧过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高育良的方向,高育良正不紧不慢地端着茶杯喝最后一口茶,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目光交流,但那种无声的对峙在空气里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陆乐延站起来的时候,正好跟高育良的目光碰了一下。高育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带着那种温文尔雅的、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昨天晚上那场深夜拜访的重演。陆乐延也朝他点了点头,面色如常,随即转身朝门口走去。
高育良在常委会上把这件事捅出来,确实高明,把李达康打得措手不及,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陈清泉被抓的那一巴掌还了回去。但陆乐延心里清楚,这件事的真正较量才刚刚开始。
高育良的人选、李达康的人选、沙瑞金的人选,三个方向的力量正在往同一个位置上汇聚。下一次常委会,才是真正的短兵相接。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白秘书已经提前把门推开了,桌上的茶杯续好了热水,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沙瑞金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沙瑞金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声。
田国富推门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从常委会上带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的审慎。他反手把门带上,站在办公桌前,语气比平时随意了几分:“沙书记,耽误您几分钟。”
沙瑞金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坐下说。”
“沙书记,今天常委会上高育良提的那个事,您怎么看?”
沙瑞金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田国富脸上,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你是说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事?”
“对。”田国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在常委会上不方便展开的直白,“沙书记,不管高育良打的什么算盘,这个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我们一定要拿下。这个位置太关键了。”
沙瑞金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沙书记您想想,丁义珍在光明区当区委书记那几年,手底下过了多少事?光明峰项目的拆迁、土地出让、工程发包,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的实权?丁义珍这个人不简单,他跟李达康关系紧密,是李达康在京州最得力的干将;同时他又跟祁同伟来往密切,跟山水集团那边更是勾勾搭搭,高小琴、赵瑞龙,他哪一个没有牵连?这个人身上背着的东西太多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雁过留声,人过留痕。丁义珍虽然被双规了,可他在光明区经营了那么多年,留下的东西不可能全部清理干净。只要是我们的人坐上这个区委书记的位置,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光明区的所有档案、所有审批记录、所有土地和项目的原始材料。那些东西里面,随便挖出来一点,都够李达康和祁同伟喝一壶的。”
田国富说到这里,目光直直地落在沙瑞金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笃定:“沙书记,如果我们能把光明区的底子翻一遍,说不定能一举拿下李达康、祁同伟、高小琴,甚至顺藤摸瓜牵出赵瑞龙。再往上走一步,赵立春也未必能跑得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像是在脑子里把田国富这番话反复过了几遍。
过了一会儿,沙瑞金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审慎的掂量:“你说得没错,光明区的位置确实关键。不过——”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回田国富脸上,“李达康那边已经表态了,要支持我们的工作。他前脚把陈清泉抓了,后脚我们就安排人去调查他,这个动作……不太好吧?”
田国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猛地撇了一下嘴。他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沙瑞金明明已经动心,还在这里说什么不太好?
更何况,李达康在他田国富的棋局里是什么位置?那是他田国富晋升的垫脚石。
钟家把他放到汉东来当纪委书记,是带着任务来的。
他的任务是什么?是在汉东办出几个有分量的大案,最好是能拿下省委常委级别的大人物,然后把这份功劳带回京城,在中纪委的序列里再往上走一步。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如果能把他拉下马,那就是一个副部级的大案。这种案子放到哪里都是硬邦邦的政绩。
他田国富在省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如果连一个省委常委都办不下来,那回去怎么跟钟正国交差?怎么跟钟家的那些关系网交代?
这个垫脚石,可不能就这样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