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乐延继续说下去，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我跟你一起跟沙瑞金和李达康打擂台，那成什么了？上面让我来汉东，是让我来搞经济、稳大局的。我如果一上来就卷入派系斗争，跟沙瑞金正面对抗，那不管最后谁输谁赢，我在上面那里的评价都会受影响。”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高育良：“高老师，您想想。我今年四十八，在这个位置上，省委书记早晚是我的。快个一两年，慢个一两年，对我来说影响没有那么大。可如果被上面减分，那个影响就大了。这笔账，我算不过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高育良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明白陆乐延的意思。对于他高育良来说，省委书记是他一生的目标。他在汉东干了这么多年，从吕州市委书记到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每一步都是为了那个位置。
可陆乐延不一样。四十八岁的正部级省长，放眼全国都是凤毛麟角。省委书记的位置，对他来说只是时间问题。快一两年和慢一两年，对他以后的发展影响不大。可如果被上面扣了分，那个代价就太大了。
高育良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他今天来之前，其实也预料到陆乐延未必会答应。可他没想到陆乐延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清醒。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沉得住气，也要看得远。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孟浪了。”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外套的领口，朝陆乐延点了点头：“乐延省长，今天打扰了。你休息吧。”
陆乐延也站起身来，送高育良朝门口走去。两人走到玄关处，陆乐延替高育良拉开了门，语气客气而平稳：“高老师慢走。改天有空再过来坐。”
高育良点了点头，迈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角微微翻动。他在台阶上站了一瞬，深吸了一口初冬夜晚清冷的空气，然后朝3号别墅的方向走去。
陆乐延站在门内，透过门缝看着高育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关上了门。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脑子里还在翻涌着刚才那番对话。
高育良手里有能让钟家出局的东西，这一点他几乎可以确定。可高育良到底拿到了什么，他暂时还猜不透。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刚才拒绝高育良，不是因为他不想要那个省委书记的位置，也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入局，而是因为时机不对、姿态不对。
他需要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以一种更从容的姿态，介入汉东的棋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高育良拉进一场跟沙瑞金的正面冲突里。
他拒绝了高育良。
那么高育良接下来会怎么做？
陆乐延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飞快地推演着接下来的几种可能。
直接让钟家出局？高育良不会这么干。钟家出局，对他高育良有什么好处？李达康那边会更得宠，沙瑞金和李达康联手之后，他高育良的压力一点也不会小。高育良是只老狐狸，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高育良手里的东西既然能让钟家出局，那也能让钟家跟他合作。这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这样一来，汉东的局面就变成了沙瑞金、李达康和高育良、田国富分庭抗礼。沙瑞金有省委书记的位置，李达康有京州的地盘和那股子干活的狠劲；高育良有政法系统的根基和手里的把柄，田国富有省纪委的权限和钟家的资源。
两方势均力敌，谁也吃不掉谁。
而他自己，就可以顺势入局了。
陆乐延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过他入局的姿态，不会是跟任何一方合作，而是顺势而为。
比如，在下次常委会上，讨论完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人选之后，他也可以放个雷出来。
不过这个雷不能针对李达康，也不能针对高育良。针对李达康，就是跟沙瑞金正面冲突；针对高育良，就是把自己推到高育良的对立面。这两条路，都不是他想要的。
那么，只剩下赵家的残部了。
一颗雷放出去，三方都挑不出毛病，谁也不会把他当成对手。而他陆乐延，就借着这颗雷，正式入局了。他在汉东的棋盘上落了子，却没有跟任何一方结盟，也没有跟任何一方对立。
他只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事，然后顺理成章地站到了棋局的中央。
陆乐延笑了笑，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关了客厅的灯，朝楼上走去。
而另一边，高育良回到3号别墅的时候，祁同伟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他见高育良推门进来，连忙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老师，怎么样？陆乐延那边什么态度？”
高育良摇了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拒绝之后的平静和坦率：“此路不通。陆乐延这个人，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入局，也不愿意跟我绑在一起跟沙瑞金正面冲突。他的理由很充分，我挑不出毛病。”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问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和果断：“明天我去找田国富。直接跟他摊牌，让他看看我们手里的东西。钟家出局也好，合作也好，总得有个说法。不过以钟家现在的处境，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我们合作。”
祁同伟看了高育良一眼，心里把这件事又掂量了一遍。跟钟家合作，虽然钟家那些人靠不住，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路了。陆乐延那边走不通，曝光钟家又得不偿失，那就只剩下逼钟家合作这一条路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好。那明天老师您去找田国富，我这边盯着侯亮平那边，别让他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高育良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