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把手机搁在书桌上,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田国富的想法,他怎么会猜不到呢?
他跟田国富认识多少年了?从田国富还在地方上干的时候,钟正国就在京城替他运作。后来田国富调到京城,再到汉东当省纪委书记,每一步都有钟正国在背后推着。
田国富这个人,做事稳当、为人谨慎,在钟家的这盘棋里,一直是最让他放心的那一颗棋子。
可再放心的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钟正国心里清楚得很,田国富答应跟高育良联手,固然有被高育良攥着把柄、不得不为的被动因素,可田国富自己未尝没有借此机会搏一把的念头。
田国富心里那点不甘,钟正国看得明白。
他当然可以硬压着田国富,不让田国富掺和进去。他是钟家的掌舵人,田国富再怎么样也是钟家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开了口,田国富不会不听。
可压得住人,压不住心。
田国富如果被硬压着退出了这件事,面上不会说什么,心里那股气却会一直憋着。以后钟家再有什么事需要田国富在汉东出力,他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尽心尽力?还会不会把钟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办?
更何况,如果钟家不跟高育良合作,那高育良手里攥着的那五千万美金的把柄也不会凭空消失。钟家要么跟高育良合作,要么被高育良敲诈一笔利益去堵嘴。
前者是搏一把,输了有风险,赢了有大收益;后者是花钱买平安,可这笔买路钱要付多少、付完之后高育良还会不会再有下一次,谁也说不准。
两害相权取其轻。跟高育良合作,至少还有搏一把的机会。被高育良敲诈一笔,那就是纯粹地被人拿捏,什么也捞不着,还得提心吊胆地防着高育良什么时候再翻出这件事来。
钟正国想到这里,心里那股火气又翻涌上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口气压下去。可压下去之后,那股烦躁非但没散,反而越积越厚,最后化成了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恼怒的自语:“侯亮平……钟小艾……你们两个,可真是好啊。”
要不是他们两个,钟家何至于现在这样被动?
三个多亿的人民币,就这么轻飘飘地打出去了。打给谁不好,打给梁璐。
是,梁璐手里可能确实有祁同伟的东西,可这年头,夫妻之间那点事,能当真吗?
钟正国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夫妻感情不和,各过各的日子,可到了关键的时候,两口子照样能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为什么?因为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夫妻之间的事,从来就不是感情的事,是利益的事。梁璐跟祁同伟再怎么闹,两人名义上还是夫妻,梁家跟祁同伟之间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梁璐今天能把祁同伟的东西卖出来,明天就能反咬一口,说那些东西是侯亮平逼她伪造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侯亮平看不明白也就罢了,钟小艾怎么也看不明白?
她在中纪委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大案要案没见过?什么样的圈套陷阱没识破过?怎么到了自己的丈夫身上,就跟着一起犯糊涂?
钟正国越想越气,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保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钟部长,小艾和亮平到了。”
钟正国猛地抬起头来,朝着门口的方向沉声喊了一句:“让他们两个给我滚进来!”
门外安静了一瞬。钟正国能听到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门外交换了一个眼神或者推了对方一把。过了两三秒,门把手被缓缓拧动,钟小艾推开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侯亮平。
钟小艾的脸色不太好看。她进门之前在外面瞪了侯亮平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侯亮平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平时那股子反贪局副局长的干练劲儿全没了,整个人缩着肩膀,步子放得又轻又慢,像是恨不得能把自己藏进钟小艾的影子里面。
两人进了书房,在钟正国书桌前面站定。钟小艾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叫一声“爸”,钟正国已经一巴掌拍在了书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笔筒被震得跳了一下,几支笔滚到了桌沿边上。钟小艾的话被硬生生地拍了回去,侯亮平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你们可是真敢干啊!”钟正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高,但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比吼出来更让人后背发凉,“三个亿!三个多亿的人民币!就这么打出去了!打给谁不好?打给一个正厅级干部的夫人!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侯亮平的身子又是一抖。他缩着脖子,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小声地挤出一句:“爸……我、我这也是为了早点拿下祁同伟,替钟家把任务完成……”
钟正国听到这话,又是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为了拿下祁同伟?”钟正国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意和失望,“为了拿下祁同伟,你就敢拿三个亿去打点别人的妻子?侯亮平,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干反贪干了这么多年,你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见过哪个案子是靠收买犯罪嫌疑人的家属办成的?”
他顿了一下,胸膛起伏了两下,语气依然沉得厉害:“你就没想过,这件事是不是个套?梁璐跟祁同伟分居多少年了,他们的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其他的利益纠葛?你查过没有?梁璐手里那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核实过没有?三个亿打出去的时候,你跟我通个气没有?”
一连几个问题砸下来,侯亮平的脸色白了一层又一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低着头站在原处,两只手在裤缝边上攥紧了又松开。
钟正国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沉重:“人家两口子一起生活了多少年?就算感情不和,就算分居多年,可感情算什么东西?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夫妻之间考虑的从来都是利益!”
“梁璐跟祁同伟再怎么闹,只要利益到位了,两口子随时可以拧成一股绳。你一个外人,拿着三个亿去收买人家老婆,你凭什么觉得人家会把真东西交给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侯亮平身上移到钟小艾脸上,语气里多了一层明显的失望和质询:“小艾,亮平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轻重,这我认。可你呢?你从下在大院里长大,在中纪委干了这么多年了?你见过的案子、经手过的事情比他多得多,这种犯众怒的事,你怎么也跟着他一起干?三个亿打出去之前,你跟我商量过一句没有?你哪怕给国富打个电话,问问他汉东的情况,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钟小艾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又愧又急。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爸,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当时也是急着帮亮平把汉东的局面打开,想着高育良和祁同伟那边如果……”
“如果什么?”钟正国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锐利,“如果祁同伟倒了,钟家就在汉东立了大功?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功劳,是能用这种手段去拿的吗?”
他站起身来,在书桌后面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在窗前,背对着两人,语气沉甸甸的:“你知道亮平在汉东折腾了这么久,抓了李达康的夫人,李达康怎么做的吗?”
“李达康就找了一个商人去举报亮平,仅此而已。赵家那边,赵立春也没做出什么超越底线的事情。为什么?因为他们都清楚,有些底线,一旦突破了,就是大家的公敌。”
他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侯亮平的方向,语气又沉了半分:“我告诉你,亮平,如果你在汉东被赵家弄死了,我马上就可以去最上面给你要个交代。只要查实,赵立春其他事情有没有查实都不重要,他先得进去。”
“可反过来呢?你要是拿三个亿去买人家老婆手里的东西,这件事被捅出去,你让上面怎么看我钟正国?怎么看钟家?钟家为了查案,拿三个亿去收买人家家属,这种事传出去,钟家还有脸在京城待吗?”
侯亮平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低着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在裤缝边上攥得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钟正国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那股火气翻涌了几下,到底还是压了下来。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但那种沉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决断。
“行了,这件事已经这样了,再说也没有用了。你们两个以后不要再对高育良和祁同伟动手了,包括跟他们两个相关的其他人,都不准再碰。”
侯亮平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来,脱口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这话刚出口,自己就反应了过来。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嘴唇动了动,然后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钟正国瞪了他一眼,语气冷淡而直接:“还不是因为你们给人留下了把柄!高育良拿着那五千万美金的把柄威胁钟家跟他合作,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以后你们的对手就是沙瑞金和李达康了,高育良和祁同伟那边的事,不要再掺和了。”
书房里安静了两三秒。侯亮平站在那里,脸色灰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以后不能再动高育良和祁同伟了,这意味着他在汉东忙活了这么久,从蔡成功举报到欧阳菁案,从银行系统到吕州那条线索,全部白费了。他侯亮平在汉东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到头来什么也没捞着,反而给钟家惹了一身麻烦。
钟正国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日常的平淡:“行了,你们两个先走吧。我累了。”
钟小艾张了张嘴,低声说了一句:“爸,您保重身体。”
钟正国没有回应,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已经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了。钟小艾看了他一眼,又侧过头看了侯亮平一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侯亮平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