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清晨,招娣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
她爬起身,手指上缠的纱布已经渗出血迹。十根手指都疼,但比起心里的那股憋屈,这点疼不算什么。
工地食堂的活还在继续。王师傅看她手上的伤,让她这几天先别碰冷水,专门烧火看灶就行。
“行。”
招娣应得干脆。
一天三十块,她不能丢。
爹还在医院,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张婶那三千块的利息每天都在涨。
她得拼命挣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天亮了去工地,天黑了回村,路上来回要走两个多小时。
脚上那双布鞋早就磨破了底,她用麻绳绑了两圈,继续穿。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
招娣收拾完灶台,王师傅递给她三十块钱。
“今晚怕是要下雨,你快点回去。”
“好。”
招娣把钱装进贴身口袋,转身往外走。
刚出工地大门,天上就开始飘雨点。
她加快脚步,沿着山路往村里赶。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山路本来就不好走,雨一下,泥泞得更厉害。
招娣低着头,踩着泥水往前走,脚下打滑,整个人一个趔趄。
她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没抓住,脚下一空,直接滚进路边的水沟里。
“哗啦”一声。
她整个人摔进泥水里,后背重重撞在沟底的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雨还在下。
泥水混着雨水,灌进她的嘴里、鼻子里。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泥里一滑,又摔了下去。
第二次。
第三次。
她趴在泥水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憋屈。
她这辈子从没这么憋屈过。
被陈浩骗了钱,被全村人笑话,被人在家门口写“骚货”两个字,现在连走个路都要摔进水沟里。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这有错吗?
眼泪涌出来,混着泥水往下流。
她趴在泥里,放声大哭。
哭声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你还能站起来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招娣浑身一僵,抬起头。
雨幕里,一个男人撑着把旧伞,站在水沟边上。
他个子不高不矮,戴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你谁啊?”
招娣的声音发哑。
“教书的。”
男人说着,伸出手,“我拉你上来。”
招娣看着那只手。
手掌干净,指节分明,和村里男人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
男人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招娣从水沟里爬了上来。
浑身上下全是泥,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狼狈得不像样。
“走吧,我送你回去。”
男人把伞举到她头顶。
“不用……”
“你这样走回去,会感冒。”
男人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嘲笑,就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不认识你。”
招娣往后退了半步。
“我叫秦朗,两个月前来桃花村小学支教的。”
秦朗推了推眼镜,“你是王招娣吧?”
招娣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
“村里人都在说你的事。”
秦朗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走吧,再不走雨更大了。”
招娣咬了咬嘴唇,没再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秦朗把伞往招娣那边倾,自己大半个肩膀都淋在雨里。
招娣看见了,开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你在学校教什么?”
她找了个话题。
“语文和数学。”
“哦。”
“你每天去镇上打工?”
“嗯,在工地食堂帮厨。”
“一天能挣多少?”
“三十。”
秦朗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招娣忽然开口。
“没什么。”
秦朗看着前方的路,“举手之劳。”
“可是村里人都在笑话我,说我是被城里男人骗了的傻子。你不怕沾上我的晦气?”
招娣的声音发紧。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秦朗转过头,透过眼镜看着她,“你也不用在乎。”
招娣的眼眶一热。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又要哭了。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秦朗问。
“不小心弄的。”
“在工地?”
“嗯。”
“工地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可我得挣钱。”
招娣的声音发哑,“我爹在医院,家里还欠着债,我不挣钱,拿什么还?”
秦朗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你识字吗?”
“认得几个,写不太好。”
“那你可以来学校的夜校。”
“夜校?”
“我在学校办了个扫盲班,每周三和周五晚上上课。来的都是村里没念过书的妇女。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听听。”
招娣抬起头。
“不收钱?”
“不收。”
“为什么?”
“因为多认点字,以后能少吃点亏。”
秦朗说得很轻,但招娣听得心里一震。
两人走到村口时,雨已经小了些。
招娣家的院门还亮着灯。
“到了。”
招娣停下脚步,“谢谢你。”
“不客气。”
秦朗把伞递给她,“这把伞你拿着,明天我再来拿。”
“不用,你还要回去……”
“我住在学校,离这儿不远。”
秦朗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招娣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夜校在哪儿上课。”
“桃花村小学,教室就在操场右边那栋楼。”
秦朗推了推眼镜,“周三晚上七点,你要是想来,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雨里。
招娣站在原地,握着那把旧伞,看着他的背影。
伞很旧,伞柄上还缠着一圈胶布,应该是断过又粘上的。
可就是这把旧伞,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给了她一片干燥的天。
“招娣?”
刘桂兰推开院门,看见女儿浑身是泥站在门口,“你这是怎么了?”
“妈……”
招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快进来!”
刘桂兰拉着她进屋,“怎么淋成这样?你看看你这一身泥……”
“我摔水沟里了。”
招娣低着头,“有个人把我拉上来,送我回来的。”
“什么人?”
“村里新来的支教老师,叫秦朗。”
“秦朗?”
刘桂兰愣了一下,“我听说过,好像是从城里来的。他怎么会碰见你?”
“我也不知道,他刚好路过。”
招娣把伞放在门边,“他还说,让我去学校的夜校,说能教我识字。”
“识字?”
刘桂兰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屋拿了条旧毛巾。
“快擦擦,别感冒了。”
招娣接过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泥水。
“妈,你说我该去吗?”
“去不去你自己定。”
刘桂兰背对着她,“不过……多认点字总是好的。”
招娣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那我去。”
夜里,招娣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她侧过身,看着门边那把旧伞。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伞柄上。
“秦朗……”
她小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某个被冻僵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热水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