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把旧本子合上,抬头看了秦朗一眼。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手指摁在本子封面上,指节微微发白。歪嘴的在盯她,钱大龙迟早要动手,这些她不是没想过。可想归想,眼下她连办证的钱都凑不出来,哪有余力去对付一个镇上的地头蛇?
秦朗靠在矮墙上没再说话,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眼镜片上映着一小块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
“先把手头的事做好,钱大龙的事我盯着。”
招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一句“早点睡”堵了回去。白衬衫的影子沿着院墙晃了两下,拐过巷口就没了。
招娣坐在院子里又发了一会儿呆,把本子塞回兜里,进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去周婆婆家做酱菜。到了院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咚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砍什么东西。
她推开门,愣住了。
一个黑壮的年轻男人蹲在院子里,手里握着柴刀,正把一根碗口粗的竹子劈成细条。他的背心被汗洇透了,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地上已经铺了一堆劈好的竹片。
“柱子?”
柱子猛地回过头,看见招娣,手里的柴刀差点脱手。
“招、招娣,你来了。”
“你在干什么?”
“我、我听婆婆说你那个晾豆角的架子不够用,我一早上山砍了几根竹子,想给你扎两个新的。”柱子挠了挠后脑勺,黑脸膛上泛起一层红,“这竹子韧性好,晒个三五年都不会裂。”
招娣看了看地上那堆整整齐齐的竹片,又看了看柱子手上新磨出来的水泡。
“你这是一早上砍的?天还没亮就上山了?”
“没、没多早,五点多吧。”柱子低下头,拿柴刀戳了戳地上的竹节,“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周婆婆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瞥了柱子一眼,又看了看招娣,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缩回去了。
招娣没多想,冲柱子点了下头。
“那麻烦你了,柱子哥,做好了放院子里就行。”
柱子重重点头,低着脑袋继续劈竹子,耳朵根红得快要滴血。
从那天起,柱子就像上了发条似的,隔三差五出现在招娣的生活里。
今天帮她从山上挑两桶泉水浇菜园,明天帮她把周婆婆院子后面那片杂草地清出来晒豆角。招娣让他歇着,他憨憨一笑说“不累”,手上活计不停。李艳霞在旁边看着,洗菜的手越来越慢,眼珠子在招娣和柱子之间转来转去。
这天下午,招娣和李艳霞蹲在周婆婆院子里拌酱菜,柱子刚把两个崭新的竹晾架钉好,立在墙根底下,正拿袖子擦汗。
李艳霞凑到招娣耳朵边,声音压得极低。
“招娣,你真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
“柱子喜欢你呢,你看他看你那眼神。”
招娣手里的盐勺子一歪,多撒了半勺进坛子里。
“你瞎说什么?人家就是帮忙。”
“帮忙?谁帮忙帮到天不亮就上山砍竹子?谁帮忙帮到把你家菜园的地都翻了一遍?”李艳霞嘴一撇,挑了下眉毛,“你看他每回跟你说话,耳朵红不红?”
招娣下意识扭头看了柱子一眼。
柱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喝水,搪瓷缸子举到嘴边,目光却偷偷往她这边瞄。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的水呛进了气管,咳得整个人弓了起来,搪瓷缸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没、没事!”柱子慌慌张张地捡起杯子,水洒了一裤腿。
李艳霞忍着笑戳了招娣一下。
“看见了吧?”
招娣的脸微微发烫,赶紧把头埋回坛子里,手上拌料的动作快了一倍。
“别瞎说了,干活。”
第二天傍晚,招娣从石桥村卖完货回来,刚走到周婆婆院门口,就看见柱子站在院子里,两只大手背在身后,脚尖不停地搓地面。
“柱子哥?你怎么还在?”
“我、我等你。”柱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猛地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
一小把野花。
山上常见的那种,紫色的小雏菊混着几朵黄色的野菊花,茎上还带着露水,用一根稻草绑了个蝴蝶结。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笨手笨脚系了好几遍。
招娣愣在门口,手里的背篓带子差点滑下肩头。
柱子把花往前递了递,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来一句话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我、我在山上看见的,觉得好看,就……”
“招娣。”
另一个声音从院门外头传进来。
秦朗站在院墙边上,手里抱着一摞课本,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镜片后面的眼神平平静静地落在柱子手里那把野花上。
三个人。一把花。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根蟋蟀叫。
柱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花茎被他攥出了汗。
秦朗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花上移开,若无其事地把课本递给招娣。
“新课本到了,下周教第三单元,你提前预习一下。”
“哦……好。”招娣接过课本,手忙脚乱地往篓子里塞。
秦朗把课本递完,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瞬,目光不经意地扫了柱子一眼,嘴角纹丝不动。
“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白衬衫的背影绕过院墙拐角,消失了。
招娣盯着那个拐角看了两秒,总觉得秦朗今天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柱子还杵在原地,那把野花在手里都快攥蔫了。
“你放着吧,我找个瓶子插上。”招娣伸手把花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挺香的。”
柱子的脸从红变成紫,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转身就跑了。跑出院门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李艳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里冒出来,手里攥着根葱,挤眉弄眼地看着招娣。
“你可别跟我说他只是帮忙。”
“闭嘴。”
那天晚上,招娣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柱子那把花,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第二天的送货量和瓶子数。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秦朗递课本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老是往她脑子里钻。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出门的时候,她看见柱子已经蹲在周婆婆院门口了,手里提着两桶刚从山泉里挑来的水,见了她憨憨一笑。
招娣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
“柱子哥,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柱子放下水桶,跟她走到院墙外面的老槐树底下。招娣靠着树干,看着他,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开了口。
“柱子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天你帮了我不少忙,砍竹子、挑水、翻地,我都记着。”
柱子的脸又开始红了,两只大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
“但我现在一门心思在做生意,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卖货、怎么办证、怎么把酱菜的路子铺开。其他的事,我真的没想过,也不敢想。”
柱子的手停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招娣的声音放得很软。
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耳根红得透亮,喉结上下滚了几回。终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笨拙的认真。
“我就是想帮你,招娣。你做酱菜挣钱养家,全村就你最拼命,我看着……就想搭把手。”
他搓了搓鼻子,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嫌我碍事,我以后不来了。”
“谁说你碍事了?”招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厚实的肩头上,力道跟拍李艳霞一个样,“你要是真想帮忙,就以朋友的身份帮我,行不?我现在最缺的就是干活利索的人手。”
柱子愣了两秒,慢慢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行!”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用力大得连带着整个人都往下顿了一截。
招娣笑了一声,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出去两步,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对了,柱子哥,你力气大,明天帮我去镇西回收站拉一趟瓶子吧,我一个人背不了太多。”
“没问题!”柱子的眼睛亮了,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号子。
招娣摇了摇头,推开院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去秦朗教室上课,秦朗在黑板上写了“合”“同”“条”“款”四个字让她认。招娣写了十几遍,写到“款”字的时候笔画老是多一横。
秦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
“柱子那花你插哪儿了?”
招娣的铅笔尖啪地断了。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秦朗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黑板上。
“随便问问。‘款’字少了一横,重写。”
招娣盯着他看了三秒,总觉得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底下藏着什么,可她又抓不住。
她低下头重新写,嘴里嘟囔了一句。
“插在窗台上的酱菜瓶子里了,怎么了?”
秦朗的手指在粉笔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字。
招娣没看见他背过去的那张脸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抿得很紧。
下课的时候,秦朗把教案收进抽屉里,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明天去镇西拉瓶子,让柱子跟你一起去。他力气大,你少跑一趟。回来的时候绕远点走,别从镇东那边过。歪嘴的最近在镇东新开了个烟酒铺,你知道是谁的钱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