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攥着旧本子站在讲台前，盯着秦朗手里那沓文件，喉咙发干。
“七天？”
“对，七天。”秦朗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落款处的日期上，“但卫生许可证的事你不用管，我已经跟镇监管所的小李确认过了，你现在的加工间虽然面积不达标，但作为门店零售场所暂时不需要食品生产许可。钱大龙查你，只能查你有没有营业执照，查不了生产环节。”
招娣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问的？”
“昨天。”秦朗合上文件，推了推眼镜，“你先别想钱大龙的事。我跟你说另一个消息——县农业局那个扶贫项目宣讲会，地点改了，不在县政府，改到咱们镇政府的大会议室了。时间也提前了，就在五天后。”
招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本子边角。
“我已经帮你报上名了。”
“你——”招娣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才蹦出来，“你怎么帮我报的？”
“学校那边有渠道。镇上的小微创业者都可以报名，你有营业执照，材料齐全，审核已经过了。”
招娣靠在课桌边上，两条腿发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卡着下午做酱菜留下的辣椒渍。
“我去了说什么？”
秦朗看着她。
“他们会看得起我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招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本子往兜里一塞，转身就走。
“招娣。”
她停住了，没回头。
“宣讲会上发言的人是县农业局副局长方永明。我打听过了，这个人务实，不看排场看项目。你手里有真东西，不用怕。”
招娣站在门口，肩膀绷了两秒，松了一点。
“那我说什么？总不能上去说‘我卖酱菜的’吧？”
“所以接下来五天，你得准备一份项目介绍。你的原料从哪来、怎么做的、卖给谁了、赚了多少钱，全写清楚，一页纸说完。”
招娣回过头看着他，眉头拧着。
“一页纸？我连写个借条都费劲。”
“你说，我写。”秦朗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铺在桌上，“今晚就开始。”
招娣犹豫了三秒，走回来坐下。
当天晚上她在教室里待到十一点。秦朗问一句她答一句，他写她看，写完一段念给她听，不对的地方她指出来，他改。
“原料这一块你再说细一点，木姜子是从哪儿采的？”
“后山那片杂木林，翻过石坎往北走两个钟头，溪沟边上的灌木丛里。”
秦朗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些都写上去。越具体越好，别人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这就是你的优势。”
招娣盯着他写的那行字——“原料来源：桃花村后山野生采摘，海拔800米以上天然生长”——嘴唇动了一下。
“你写的比我说的好听。”
“不是好听，是换了个说法。意思一样，但听的人感受不一样。”秦朗把纸推到她面前，“你回去照着这个背，明天晚上来对词，后天再改一遍。”
招娣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揣着，跟营业执照和受理回执单搁在一个口袋里。
接下来三个晚上，她白天做酱菜、走村串寨卖货，晚上就钻到教室里对着那张纸练。
第一遍她结结巴巴的，念到“销售情况”那一段，紧张得把“月均营业额”说成了“月经营业额”，李艳霞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捶。
“你给我闭嘴！”招娣脸红到脖子根。
第二遍好些了，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秦朗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冲她摇头。
“我在最后一排听不见你说话。宣讲会的会议室比这教室大三倍，你这个音量，坐第二排的人都听不清。”
招娣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又来了一遍。声音是大了，可手抖得纸哗哗响。
“你别看纸，看我。”秦朗推了推眼镜，“就当跟我说话。”
招娣抬起头，隔着整间教室看着他。昏黄的灯泡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黄，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安静。
她攥着纸，不看了，一句一句往外说。说到“周婆婆六十年老手艺”的时候，声音稳了下来。说到“第一个月营业额两千一百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了起来。
说到最后一句“我想让桃花村的东西走出这条山沟”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热了，赶紧低头假装看纸。
秦朗在最后一排没吭声，过了两秒才说了句：“可以了。”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到第十遍的时候，招娣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卡，声音从容，语速不快不慢。
秦朗合上手里的书，嘴角弯了弯。
“够了。”
宣讲会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招娣就醒了。她翻出压在箱底的那件衣服——深蓝色的确良外套，她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衣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得有点紧。
她对着那面缺了角的小圆镜把头发扎了三遍，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太紧箍得头皮疼，第三遍终于扎出个利索的马尾。
出门前她蹲在院子里把鞋上的泥刮了刮，刮不干净，索性用湿布擦了一遍。
到了镇政府的时候，会议室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招娣扫了一圈，心往下沉了半截。来的人穿着都比她体面，皮鞋锃亮的、夹着公文包的、三三两两站在一块递名片聊天的。有几个她认识——镇上开饲料铺的老马、卖建材的刘老板、还有供销社的赵经理。
没一个是跟她一样从村里来的。
她低着头溜到会议室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那张折了无数遍的项目介绍被她攥在手心里，纸面都被汗洇透了。
会议室前面的讲台上挂着红色横幅——“XX县农村创业扶持项目专题宣讲会”。主席台上坐了五六个人，中间那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短寸头，夹克外套，不像当官的，倒像个下过地的老把式。
他站起来讲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今天来的都是基层的创业者，我不说虚的。这个项目有三个板块——贴息贷款、场地补贴、技术培训。钱是国家的，给谁不给谁，看项目。谁的项目能带动就业、能出效益、能走得远，钱就往谁那儿投。”
招娣盯着台上那张脸，心跳得越来越快。
方永明。
秦朗说的那个人。
讲了大约四十分钟，方永明合上材料，扫了一眼底下坐着的人。
“有没有谁想介绍一下自己的项目？现场交流，不用正式，说说你在干什么、怎么干的就行。”
会议室里静了。
前排几个老板互相看了看，没人动。饲料铺的老马咳了一声，低头翻手机。建材刘老板端着茶杯喝水。供销社的赵经理靠在椅背上，眼神往天花板上飘。
五秒。十秒。二十秒。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叫。
方永明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最后一排角落里，一只手慢慢举了起来。
那只手在发抖，手指攥着一张被汗浸透的纸，指甲缝里隐约有洗不掉的辣椒渍。但那只手举得很高，高过了她的头顶。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过来，落在那个穿着深蓝色旧外套、坐在最角落的年轻女人身上。
方永明的目光停在她脸上，顿了一下。
“你好，请说。”
招娣站了起来，膝盖撞到了前面的椅背，发出咣的一声响。她的脸烫得能烙饼，双腿发软，但她没坐回去。
她把那张被汗浸透的纸放下了。
不看纸。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着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方局长，我叫王招娣，桃花村人。我做酱菜的，用的是我们村周婆婆六十年的老手艺，原料全是后山上野生采的。我的店上个月刚开业，第一个月营业额两千一，净利润七百多块。我没读过几天书，但我会算账。”
她顿了一下，攥紧了拳头，声音一点点稳了下来。
“我知道在座各位的生意都比我大得多，我的店连十五个平方都不到。但我想说的是——我这个酱菜的味道，镇上买不到，县城也买不到。有客人专门从隔壁镇骑四十分钟摩托车来买，还有外地游客问我能不能邮寄到东北。”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方永明的手指搁在桌面上，目光盯着她，一动没动。
招娣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眼神从方永明脸上移开，扫过整间会议室。
“我就想问一句——像我这样的项目，有没有资格申请你们的扶持？如果硬件条件不够，给我一个月，我砸锅卖铁也达标。”
话说完，她的腿抖得快站不住了，可她没坐下来。
方永明看了她整整五秒钟，慢慢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
“桃花村酱菜铺，王招娣。散会后你留一下，我想看看你那张纸上还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