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婶那个棚子，我必须拿下来。可她儿子在钱大龙的工地上干活，这个口怎么开？”
秦朗没接话，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棚子的事你先别急，方局长那边的评估才是头等大事。评估过了，一切都好说；评估没过，棚子拿不拿下来都没用。”
招娣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半晌点了下头。
接下来两个礼拜，她白天做酱菜、走村卖货，晚上就蹲在院子里收拾场地。把灶台刷了三遍，瓷砖缝里的黑渍用旧牙刷一点一点抠干净。院子里堆杂物的角落清出来，水泥地面拿水冲了又冲，连墙根底下长的青苔都拿铲子铲了。
李艳霞帮她在灶房门口挂了块塑料帘子，又从镇上买了两块白色的案板，旧的那块带裂缝的换了下来。
“你说人家来了能不能过？”李艳霞蹲在地上擦案板腿，声音里带着一点虚。
招娣没吭声，手里的抹布在灶台面上来回擦，擦得搪瓷面都快起毛了。
评估的日子定在周三。头一天晚上招娣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到第三遍的时候，扫帚杵在地上不动了，她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气。
周三上午十点，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村口的土路上颠进来，车轮碾过坑洼，底盘刮着碎石子响了一路。
车上下来两个人，都年轻，二十七八的样子。走前面那个瘦高个儿戴着黑框眼镜，腋下夹着个文件夹，皮鞋踩在土路上沾了一层灰，眉头皱了一下。后面那个圆脸的矮一些，手里提着相机，四处打量了一圈，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招娣迎上去，手在围裙上飞快蹭了两下。
“两位同志好，我是王招娣。”
瘦高个点了下头，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王招娣，桃花村酱菜铺，对吧？方局长让我们来做实地评估。我姓何，这是小吴。先看看你的生产场地。”
“好，这边请。”
招娣领着两个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水泥地面冲得发白，灶房门口的塑料帘子是新挂的，掀开帘子一股子酱香味扑面而来。
何干事低头进了灶房，站定了环顾一圈，手里的笔开始在表格上勾。圆脸小吴举着相机拍了几张，闪光灯啪啪地闪。
招娣站在门口，手指绞着围裙角，心跳得能听见。
何干事蹲下来看了看灶台底下的排水沟，又站起来摸了摸墙壁，指尖在瓷砖缝上划了一道。他转过身看着案板，伸手按了按板面，又翻过来看背面。
“案板是新换的？”
“换了两天了，旧的有裂缝。”
何干事点了下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走到院子里那个晾瓶子的竹架子前面停住了。
“原料存放在哪儿？”
“灶房里面那个柜子。”
“打开看看。”
招娣拉开柜门，里面码着几袋干辣椒、花生、芝麻，用塑料袋扎着口，底下铺了层干净的报纸。
何干事看了两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继续在表格上写。小吴跟在后面拍照，拍完了探头看了看灶房的面积，嘴巴又动了动。
这回他开口了：“这间灶房多大面积？”
“大概……八个平方。”招娣的声音低了半截。
小吴跟何干事对了个眼神，何干事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加工间的面积标准是不低于二十平方米，你这儿差了一大截。”何干事把文件夹合上，语气客气但不含糊，“另外，生产区和生活区没有物理隔离，你这灶房做饭和做酱菜是混用的吧？”
招娣的嘴唇抿了一下，点了下头。
“排水设施也不达标，地面没有做防滑防渗处理，墙面瓷砖只贴了一半。通风设备呢？排风扇有没有？”
“没有。”
何干事把笔插回文件夹，看着招娣，语气放缓了一点。
“王招娣同志，我说句实话。你的产品我们在方局长那儿尝过了，味道确实好，有特色。但硬件条件差距太大了，这不是收拾收拾就能过关的。加工间面积不够、生产区和生活区没有分离、排水通风不达标，这几条随便哪一条都过不了审批。”
每一个字砸进招娣耳朵里，跟钉子似的。
她的手指攥着围裙角，指甲掐进布里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僵。
“方局长很看好你的项目，所以才专门派我们下来。但评估是评估，标准不能降。你的产品有特色，市场也有，就是这个硬件……差距太大了，很难通过审批。”
何干事说完这句话，小吴在旁边把相机收进了包里。
两个人没多待，客客气气地握了个手，上了车。银灰色面包车沿着土路颠出去，扬起一路灰尘，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看不见了。
招娣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拐弯处，手里还攥着围裙角，指节发白。
她慢慢蹲下去，靠着院墙，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日头正毒，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面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灰，一声不吭。
李艳霞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转身缩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口传来脚步声。
秦朗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课本，看见招娣蹲在门槛上，步子慢了一拍。他没问怎么了，把课本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在她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门槛上，谁都不说话。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院墙的影子一点一点盖过来，盖住了招娣的鞋尖，又盖住了她的膝盖。
过了很久。
久到院墙根底下那只野猫都打完盹儿伸了个懒腰走了，招娣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干干的，没有一滴泪，但眼底全是红血丝。
她看着秦朗，嗓子发哑。
“他说我东西好，但条件不行。”
秦朗没接话，等着她。
招娣的手指从围裙角上松开，慢慢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咔地响了一声。
“那我把条件弄好不就行了？”
秦朗转过头看着她，镜片上映着西斜的日光。
“你打算怎么弄？”
招娣盯着院子对面那堵白墙，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但总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