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局长特别交代了一句——这次来的不只是农业局的人，还有县里分管农业的李副县长。”
招娣攥着手机站在碾坊门口，耳朵里嗡嗡的，那几个字来回撞了好几遍才落稳。李副县长。县里的大领导。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全是干的。
“王招娣？听到了吗？”
“听到了，下周三，九点，三楼会议室，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蹲在门槛上愣了半分钟，手指下意识去摸贴身口袋里那张小作坊登记证。硬邦邦的纸壳贴着皮肤，烫得像块铁。
她正要站起来，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
歪嘴男人跨在摩托车上没熄火，冲着碾坊方向看了两眼，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了。
招娣没理他，锁了碾坊回了家。
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招娣骑车去镇上开店的路上就感觉不对劲了。平时巷口卖早点的陈嫂看见她，眼神闪了一下，扭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她没听见说什么，但那个躲闪的表情她太熟了。
开了店门没到半个钟头，李艳霞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
“招娣，出事了！”
“什么事？”
“钱大龙在镇上放话了，说谁敢买你的货他就断谁的供货渠道，酱油醋调料干货全断！老刘面馆那边今天早上刚打电话说想恢复订单的，结果中午又打来说不要了，声音都在抖。”
招娣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慢慢收紧，指甲盖泛了白。
“还有呢。”李艳霞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下去了，“他让人在镇上传你的许可证是假的，说你走后门找关系办的，检测报告也是花钱买的。早市上好几个人在议论，说什么‘她一个乡下丫头哪来的本事搞到证’‘肯定有猫腻’……”
招娣一言不发地站在柜台后面，手掌按着台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左右看了两眼，犹犹豫豫的。
“老板，你这酱菜……那个证是真的不？外面都在说——”
“你进来。”招娣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怒气也没有委屈。她转身从墙上取下那张小作坊登记证，翻过来亮在男人面前，手指点着上头的红章和编号。“镇食品监督所盖的章，编号你记下来，打电话去核实，号码贴在证背面。”
男人凑近看了两眼，又退了半步。
“那检测报告呢？”
招娣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抽出检测报告的复印件啪地拍在台面上。
“县质检站出具的，五个品类全项检测，合格。原件在我手上，复印件你要不要？拿回去看。”
男人翻了翻报告，表情松了一些。
“行……那给我来两瓶那个木姜子的。”
人走了以后，招娣盯着那份检测报告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报告边缘敲了两下。
“艳霞，家里有没有多余的相框？”
“相框？干什么？”
“把检测报告放大复印一份，装相框里，挂在店门口。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李艳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一拍大腿站起来。
“我去镇上复印店跑一趟！”
当天下午，一份放大的检测报告装在木头相框里，端端正正挂在了店门口的墙上。白纸黑字红章，比对面理发店的招牌还显眼。
来来往往的人路过都多看两眼，有几个凑近了看，嘴里念叨着上面的数据。
但光是这个还不够。招娣趴在柜台上想了半天，铅笔杆咬出了牙印。
“艳霞，老刘手机上是不是有个什么食客群？就是他们饭馆吃饭的客人建的那个？”
“有啊，上回老刘还让我进去了呢，里头两百多号人。”
“你把检测报告拍张照片发给老刘，让他帮忙转到群里去。就说一句话——‘桃花村酱菜铺的检测报告，县质检站出的，各位自己看’。”
李艳霞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抬头看着她。
“老刘敢发吗？钱大龙不是威胁过他？”
招娣的嘴角抽了一下，拿起手机拨了老刘的号码。
嘟了三声接了，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
“招娣啊，今天那个订单的事你别怪我，实在是——”
“刘叔，我不是说订单的事。我求你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
“把我的检测报告照片发到你那个食客群里。不用替我说好话，就发个图，让大家自己判断。钱大龙说我的证是假的，那白纸黑字的东西搁在那儿，假不了。”
老刘半天没吭声，呼吸声粗了两下。
“招娣，我帮你发可以，但你得知道，钱大龙那人……记仇。”
“我知道。但刘叔，你想想，他要是真能一手遮天，还用得着满镇子造我的谣吗？他怕的是什么？怕的是别人知道我是正经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五六秒，最后老刘叹了口气。
“行，我发。”
挂了电话招娣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好一会儿。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个纸箱子，把五种口味的酱菜各装了四瓶，一共二十瓶，码得整整齐齐。
李艳霞看她往外搬箱子，跟了两步。
“你干什么去？”
“去镇政府。”
“去镇政府干什么？！”
招娣把箱子搁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绑牢了，回头看了李艳霞一眼。
“送酱菜。”
李艳霞的嘴张成了个O。
镇政府的值班室在一楼拐角，门半开着，里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手边搁着热水瓶，正低头织毛衣。
招娣抱着箱子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大姐，打扰了。”
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箱子上。
“你找谁？”
“不找谁。我是桃花村做酱菜的王招娣，想送一箱酱菜给咱们镇政府的同志们尝尝。不收钱。”
大姐放下毛衣针，眉毛挑了一下。
“白送？”
“白送。”招娣把箱子搁在值班台上，掀开盖子让她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瓶子，“五种口味，全是我自己做的，有证有检测报告。我就一个请求，各位同志吃了觉得好的话，帮我说句公道话就行。”
大姐盯着她看了两三秒，又看了看箱子里的瓶子，伸手拿起一瓶木姜子拌笋丝翻过来看了看。
“你就是那个被人说证是假的那个小姑娘？”
招娣的脊背僵了一瞬。消息传到镇政府了。
“是我。”她的声音没抖，手从口袋里掏出检测报告复印件，平平整整放在大姐面前。“证是不是假的，报告是不是花钱买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您随便查。”
大姐把报告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表情松了下来，抬头重新打量了招娣一眼。
“行，箱子我收了。正好下午开会，给他们分分。”
招娣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大姐叫住了她。
“小姑娘。”
招娣回头。
大姐手里攥着那瓶木姜子酱菜，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刘镇长最爱吃辣的，下回你多放两瓶麻辣的。”
招娣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笑。
骑车回去的路上她蹬得飞快，风把额前的碎发全吹到了脑门上。到了巷口她刹住车，从兜里掏出旧本子，蹲在石墩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钱大龙造谣，我拿事实堵他的嘴。酱菜送进镇政府了。”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又添了一行小字：“值班大姐说刘镇长爱吃辣的。”
她合上本子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进店，手机响了。
秦朗的号码。
她按了接听。
“招娣，镇上的事我都听说了。钱大龙这次不只是封你的客户，他今天下午去了趟县里。”
招娣的手攥紧了手机边缘。
秦朗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每个字咬得很重。
“我在方局长那边确认过了，钱大龙托人给农业局递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你的项目材料造假。下周三的答辩评审会，你可能会被当场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