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秦朗最后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是说，那个盯梢的人跟举报信有关系？”
“我没说有，我说你对一对时间。”秦朗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但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那个人最后一次出现在你店门口是哪天？”
招娣闭上眼想了想，手指在柜台边缘一下一下地敲。
“周二中午。我冲出去问他，他就跑了，之后再没出现过。”
“举报信到监督所是什么时候？”
“周同志说是周三收到的，纸质信，贴着邮票寄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招娣听见秦朗推眼镜的声音，镜腿在耳廓上蹭了一下，细微的摩擦声她都捕捉到了。
“周二盯梢结束，周三举报信就到了。论坛帖子是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发的，监督所的人十点才到你碾坊。招娣，你觉得这是巧合？”
招娣的手指停了，指甲掐进了柜台木头面的缝隙里。
“你意思是，那个人先来踩了点，确认我的情况，然后回去写举报信、发帖子？”
“有这个可能。但还有一个问题你得想清楚——钱大龙会用这种法子吗？”
招娣没接话，但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过了。
钱大龙是什么人她太清楚了。歪嘴的踢碎她酱菜瓶子的时候当街就踢，在镇上放话断人供货渠道嗓门恨不得拿喇叭喊。上回托人递匿名举报信到农业局已经算他难得的“斯文”了一回，结果被方局长当场撕了，他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回又是匿名举报信、又是论坛发帖，节奏卡得严丝合缝，还提前派人踩点——这不是钱大龙那颗脑袋能想出来的东西。
“不像。”招娣的声音干巴巴的，“钱大龙干事从来都是明面上来，他那几个手下也就歪嘴的和光头老四，连字都认不全，写不出论坛帖子。”
“所以——”
“所以有人在他背后支招。”
秦朗没接话，但招娣知道他默认了。
李艳霞这时候从外面跑回来了，推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一只鞋都快甩飞了。她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脸涨得通红。
“问到了！网吧老板帮我查的，那个帖子不是从他那儿发的，是用手机发的，网吧老板说论坛后台能看到设备型号，是一部——”她掏出一张烟盒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个字，“诺基亚N72。”
招娣接过那张烟盒纸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N72？这手机不便宜吧？”
李艳霞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网吧老板说这手机市面上卖两三千呢，镇上用得起这手机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钱大龙那几个混混用的都是三五百的山寨机，歪嘴的上回那部还是从别人手上赊的。”
招娣把烟盒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指尖在“N72”三个字上摩挲了两下，转头对着手机说：“秦朗，你听到了。”
“听到了。”秦朗的语气沉了半度，“你让艳霞再去问网吧老板一件事——帖子的发帖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能不能查到IP地址或者定位？”
李艳霞还没喘匀呢，招娣已经把那张烟盒纸塞回她手里了。“你再跑一趟。”
“我的妈呀，你当我是兔子啊——”
“跑。”
李艳霞翻了个白眼，抓起门框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把汗，一转身又跑了。
招娣挂了秦朗的电话，从兜里掏出旧本子，蹲在柜台后面，铅笔杆咬在嘴里，在纸上一条一条地列。
“一、盯梢的人：金丝边眼镜，手指疤，周二消失。”
“二、举报信：周三到监督所，纸质信。”
“三、论坛帖子：今天上午九点四十，手机发的，N72。”
“四、帖子措辞——”
她停了一下，把手机重新打开，翻到李艳霞给她看的那个帖子截图，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该作坊使用霉变辣椒和过期花生作为原料，加工间卫生条件堪忧……存在严重食品安全隐患。”
她嘴里嚼着这几个词，越嚼越觉得不对味。
“卫生条件堪忧”——谁说话这么酸？
“严重食品安全隐患”——镇上摆摊的老百姓会写这种词吗？
钱大龙骂人都是“他妈的老子弄死你”，歪嘴的连“堪忧”两个字怎么写都不一定知道。
这种遣词造句，像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她的铅笔在本子上慢慢写了一行字：“措辞文绉绉，不像镇上人。”
写完这行字她愣住了。
铅笔悬在纸面上没落下去，手指微微发僵。
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画面——两年前，镇上那个小旅馆里，陈浩靠在床头给她念“投资计划书”的样子。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文绉绉的，什么“市场前景广阔”、什么“互利共赢”、什么“诚意合作”，她那时候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个男人好厉害，每句话都带着一股子体面的味道。
跟这个帖子里的措辞，是一个路数。
她的后背慢慢靠上了柜台背板，铅笔杆在指缝里滚了两圈。
不对。不能这么想。陈浩被她举报以后早就跑了，半年多没有任何消息，说不定已经在哪个犄角旮旯躲着了。
可她的直觉在拼命拽她往那个方向想。
钱大龙是镇上的地头蛇不假，可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混子，手底下那几个人踢个瓶子造个谣是看家本事，写举报信发帖子安排人踩点——他没这个脑子。
那是谁在给他出主意？
谁既了解她的生意、又熟悉官方举报的流程、还会用“文绉绉”的措辞写东西？
她低头看着本子上那行字，铅笔在底下又添了一行，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掐得极重，纸面凹下去一道深痕。
“陈浩？钱大龙？有什么关系？”
这是她第一次把两年前那个骗走她清白和积蓄的男人，跟眼下这些烂事摆到了同一张纸上。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李艳霞第二趟跑回来的时候她还保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
“招、招娣——”李艳霞扶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那张烟盒纸，背面又多了一行字，“网吧老板说，IP地址查不到具体位置，但能看出来一个东西——那个手机上网用的不是镇上的基站信号，是县城方向的。”
招娣的瞳孔缩了一下。
县城方向。
那个金丝边眼镜、手指有疤的男人，也不像镇上的人。
她慢慢站起来，把旧本子合上贴身揣好，拿起柜台上的手机拨了秦朗的号码。
嘟了一声就接了，秦朗像是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IP是县城方向的。”招娣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牙缝里过了一遍，“秦朗，钱大龙是镇上的人，他的人、他的关系全在镇上。如果举报信、帖子、盯梢都从县城来——那就不是他一个人在搞我。”
秦朗沉默了两秒，声音沉得像压在石头底下。
“招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钱大龙只是前面挡枪的，他后面还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