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柱子已经把三轮车熄了火,跳下来拍掉裤腿上的灰,话还没出口,先急着往碾坊里找她。
“杨二柱在电话里骂了半天,说孙丽丽骗他,陈寡妇也急了,问我能不能帮她把花椒卖了。”
招娣靠着柜台,手指在账本封面上点了两下。
“让他们自己来找我,我不上门。”
柱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头,骑上三轮车走了。
李艳霞从后面探出头,听见这话,嘴角已经往上翘了。
“你早说了,马文才迟早会压价,现在好了,花椒砸手里了吧?”
招娣没接话,把账本合上,走到墙上那张大红纸前看了一眼,手指沿着“按劳取酬”四个字划过去,才转身回了柜台。
往后的日子里,碾坊几乎没有空过,刚炒好的花椒油还没完全放凉,老刘的催货电话已经打到了门口。
张婶家的花椒炒成花椒油,老刘那边一口气要了三百瓶,王嫂子的鲜笋加工成酱笋,陶老板试卖一周就追了四十箱的单,连老何头的木姜子酱也被县城一家土菜馆的老板看中,头一批拿了五十瓶试水。
月底分红那天,八户人围在碾坊里,招娣把账本摊开,从进货到出货、从加工成本到运费,一笔笔念给大家听。
张婶分到一千三百二十块,她接过钱数了三遍,手指头都数红了。
“招娣,我种了二十年花椒,头一回一个月赚这么多。”
王嫂子拿到九百八,比她男人在外面跑一个月货挣得还多,眼眶红了一圈,低头数钱的时候,鼻子抽了两下。
这些钱一张张发出去,村里人的态度也跟着变了。
先是杨二柱提着两袋花椒来碾坊门口站着,招娣没让他进门,只说了一句“按规矩来,先交申请”。
后来陈寡妇也来了,脸上挂不住,站在巷口磨蹭了半天,最后是谢大嫂把她领进来的。
先变的是村里人对合作社的态度,后来连他们看秦朗的眼神也换了。
以前秦朗走在村道上,背后总有人嘀咕“那个外面来的穷老师”,连王有才都当着面说过“教书的能有几个钱”。
现在不一样了,合作社的账本是秦朗帮着理的,注册手续是秦朗跑的,连林教授那条线,村里人也传是秦朗牵的。
最先改口的是张婶。
那天秦朗来碾坊帮招娣核对下个月的采购计划,张婶端着一碗刚煮的鸡蛋面从巷口进来,直接搁到秦朗面前。
“秦先生,吃碗面,你太瘦了,风一吹都站不稳。”
秦朗推了推眼镜,说不用。
张婶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
“别跟我客气,你帮招娣的那些事,我们心里都有数,以前是我们眼瞎,没看出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秦朗接过筷子,低头吃面,耳根红了一截,招娣在柜台后面瞥见了,赶紧把视线移回账本上,可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后来“秦先生”这三个字就在村里叫开了,连赵德柱经过学校门口,都会硬邦邦地喊一句“秦先生好”,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情不愿的。
谢大嫂是第一个把话挑明的人。
那天下午碾坊收工,几个女人蹲在后院洗坛子,谢大嫂手里的刷子刷着刷着忽然停了,凑到招娣旁边,压低声音。
“招娣,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可别骂我。”
招娣拧干抹布,没抬头。
“你要说什么?”
“秦老师这个人,真的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招娣手里的抹布拧了两圈,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大嫂把刷子往盆沿上一搁,脸上的笑意完全藏不住。
“我说你就从了秦老师吧,这么好的人上哪找去?人家天天来帮你干活,工资贴你开店,连林教授都是他请来的,你还装什么呢?”
旁边的王嫂子噗嗤一声笑出来,手里的坛子差点没接住。
“谢大嫂说得对,我看秦老师每回来碾坊,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招娣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把抹布甩到谢大嫂肩上。
“你们一个个吃饱了撑的!干活!”
谢大嫂被抹布拍了一下,一点都不慌,笑得肩膀直抖。
“你看你,骂人都没力气了,心虚了吧?”
“谁心虚了?”招娣站起来,围裙带子绞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又解开,“他是帮忙,我感谢他,这跟那个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你红什么脸?”王嫂子在旁边补了一刀。
招娣抓起盆里的脏水就要泼过去,几个女人尖叫着散开,碾坊后院里笑声炸成一片。
笑声散开后,招娣还蹲在水池边洗手,水已经冲过手背,她却迟迟没有关掉水龙头,脑子里反复晃着秦朗推眼镜的动作。
他每次改完账本都会推一下眼镜,镜片亮过一瞬,随后抬头看她,目光落过来就移开,快得让她总想拿看错了来糊弄自己。
她把视线移开了,却没法再说服自己看错了。
后来,她开始顺手替秦朗做些事,做完又不肯承认自己是特意的。
早上煮粥的时候会多盛一碗,放进保温桶里,骑车路过学校时搁到传达室。
秦朗批作业批到深夜,她站在碾坊门口朝学校方向看一眼,第二天就提醒他天冷了多穿件外套。
有一回秦朗在碾坊帮忙理货,蹲久了膝盖发酸,她端了杯水搁到他手边,没说话,人就转身走了。
这些事被村里人看在眼里。
李艳霞有天送货路上碰见柱子,柱子闷声说了一句:“招娣姐现在看秦老师的眼神不一样了。”
李艳霞斜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吃醋了?”
柱子的脸涨得通红,把三轮车的油门拧到底跑了。
招娣渐渐察觉到自己的变化,秦朗却始终没有把话说破。
该帮忙帮忙,该教她认字教她认字,两个人并肩坐在碾坊门口,之间永远隔着那一拳的距离。
她有时候觉得他眼睛里有话,张了嘴又咽回去,手指碰到她的时候会很快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天晚上,招娣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给李艳霞打了个电话。
“艳霞,我问你个事,你别笑话我。”
“你说。”
招娣攥着手机,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你说秦朗到底什么意思?他天天来碾坊,帮我算账,帮我跑手续,连方局长那条线都是他牵的,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那种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艳霞的声音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炸开。
“王招娣你是不是傻?一个大男人放着省城不待,窝在咱这穷山沟当老师,天天给你干活教你认字拿工资帮你开店,你说他什么意思?”
招娣把脸埋进枕头,嘴唇抿了半天,还是没压住那点笑。
“那他为什么不说?”
“人家读书人脸皮薄,你还指望他跟柱子似的直接往上冲啊?再说了,秦朗那个人我看得透,他心里有事没处理完,没处理完之前他不会开口,可不开口不代表没那个心思。”
招娣把被子拉到头顶,手机贴在耳边,听着李艳霞那几句话,耳根一阵阵发热。
“你别瞎说了,我挂了。”
“你挂什么挂……”
嘟的一声,电话断了。
招娣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壁,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弯着弯着就翘了起来,她伸手捂住嘴,连呼吸都带着笑意。
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里照进来,床头那本合作社章程还摊在旧本子旁边,纸角已经被她翻卷了。
她把手从嘴上拿下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秦朗的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规规矩矩的,跟他这个人一样,什么事都替她想在前面,做了也不说,说了也不邀功,帮完忙就退到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推一下眼镜。
招娣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在被角上来回蹭着,那点笑意一直没散。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碾坊的门,秦朗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一袋刚从镇上买的封口胶圈,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晨光打在他身上,镜片亮了一下。
“昨天发现封口机的胶圈磨损了,我顺路买了一包。”
招娣接过袋子,手指碰到他的指节,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袋子差点掉到地上。
秦朗伸手接住,递给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就移开了,推了推眼镜,转身往操作台走。
招娣攥着袋子站在门口,耳根烧得发烫,心跳快得像碾坊里的排风机。
她咬了咬嘴唇,把袋子收好,走进碾坊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方永明发来的短信。
“招娣,张秀兰那边出事了,她昨天被人从纺织厂宿舍带走了,对方开的车,挂的是天成农业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