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堵在嗓子里的那口气吐出来。
“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招娣把旧本子塞回兜里,手掌隔着布料按了按,“碾坊的事你盯着,百惠超市下一批货的备料别断,张婶那边的花椒让她按上次的量送。”
李艳霞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招娣已经把目光移开,她到嘴边的话也就咽了回去。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送走李艳霞,招娣锁好碾坊的门,钥匙攥在掌心里,金属边缘硌着肉。
她站在巷口朝学校望去,秦朗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隔着几排瓦房,孤零零落在黑里。
原本约好的见面还没开始,秦朗那边先出了状况。
下午,招娣从镇上买封口胶圈回来,路过学校传达室,老周头从传达室探出脑袋,招手把她喊住。
“招娣,秦老师今天收了封信,邮戳是省城的,他看完脸色就不对了,午饭也没吃。”
招娣脚下收住,没有马上往学校里走,只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回了碾坊。
傍晚收工时,秦朗没有像往常那样来碾坊帮忙核对第二天的发货单。
招娣等到天擦黑,才锁了门,拎着一罐刚封好的酸辣笋丝往学校走。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招娣推门进去时,秦朗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信纸,手里的笔搁在作业本旁边,一个字也没批。
听见门响,他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手上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招娣?有事?”
招娣把酱菜放到桌角,视线落到他脸上,眼镜片后的眼睛失了平日的精神,嘴唇也干着,桌边那杯水从下午到现在都没动过。
“你今天没来碾坊。”
“手上作业多,没顾上。”秦朗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划了一道,笔尖却停在那道红杠上没有移开。
招娣没有追问,只从旧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压在酱菜罐底下,转身出了门。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吃了有力气。
她走出办公室,脚步在走廊上响了几声,才回头看了一眼。
秦朗已经拿起那罐酱菜,视线落在纸条上,推眼镜的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了下来。
招娣收回视线,往碾坊走。
接下来的两天,秦朗照常来碾坊帮忙,核账、理采购单,一样都没落下,只是话比平时少了许多。
以前看完账目,他总要顺口提两句建议,现在却只把本子推回来,点一下头便算完事。
李艳霞也注意到了,趁秦朗出去接水的空当,凑到招娣旁边。
“秦老师这两天怎么了?跟霜打了似的。”
招娣手里的铅笔沿着纸面划出一道线,始终没有抬头。
“他有心事。”
“什么心事?”
“不知道,他不说我就不问。”
李艳霞撇了撇嘴。
“你倒沉得住气。”
招娣没接这句,把账本翻到下一页,铅笔尖落在纸面上,却迟迟没有写下数字。
第三天下午,柱子送完货回来,三轮车刚在碾坊门口熄火,他跳下车,连车斗里的空筐都没来得及搬,便朝招娣走了过来。
“招娣姐,我刚才路过学校后面的小树林,听见秦老师在打电话。”
招娣从货架前转过身。
“说什么了?”
柱子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的是方言,我大概听懂了几句,他说‘妈,我再坚持一学期,暑假一定回去看你’。”
招娣手里的瓶子滑了一下,瓶底磕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说什么了?”
“后来他说‘爸的意思我知道,可这边的事还没做完’,再后面声音就小了,我没好意思再听。”
柱子说完,抬头看了招娣一眼。
她站在原地,手指还扣着瓶身,迟迟没有松开。
“招娣姐,秦老师是不是要走?”
招娣把瓶子放回货架,手指在瓶身上来回蹭了两下,才回答:
“他是支教老师,不是村里的人,总有走的那天。”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觉得难受,手指在瓶身上来回蹭了两下,才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翻开旧本子,铅笔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把本子合上,手掌压住封面。
李艳霞从后面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只是把一杯热水搁到她手边。
招娣端起水杯,水汽扑在脸上,她眨了两下眼睛,把眼里的湿意逼了回去。
晚上回到家,招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床头那本旧本子摊着,纸页上全是秦朗帮她抄的供货商联系方式,字迹横平竖直,规规矩矩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腹沿着笔画划过去,划到最后一行,手指停住了。
秦朗写完联系方式后,在纸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像是在替她确认一切就绪。
招娣把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脑子里反复转着柱子说的那句话。
“再坚持一学期。”
一学期是多久?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最多五个月。
五个月以后,碾坊里会少一个帮她核对账本的人,少一个顺路买封口胶圈的人,也少一个在她写歪了字以后,默不作声替她重新抄一份的人。
她反复告诉自己,碾坊少一个帮手也照样能转起来。
真正让她不敢往下想的是,哪天她再推开碾坊的门,门口不会有人穿着白衬衫等她,也不会有人提着一袋新买的东西,镜片在晨光里亮一下。
招娣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呼吸闷在棉被里,烫得发潮。
这一晚她翻了许多个身,直到窗外的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天亮以后,她洗了把脸,推开碾坊的门。
秦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新买的标签纸,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镜片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昨天发现标签纸快用完了,我顺路买了一包。”
招娣接过袋子,手指碰到他的指节时没有缩回去,她握住袋子的手多停了一秒,才把东西接过来。
秦朗低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转身往操作台走。
招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袋标签纸,嘴唇动了动,有句话顶到了喉咙口,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转身进碾坊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手机上还留着一条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是秦朗发的。
“张秀兰那边确认了,她手里的合同复印件愿意给我们,但她提了一个新条件,她要当面见马文才,问他一句话:当年那个孩子,到底被送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