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没有接他那句“保你”,手掌仍按着旧本子的封面,指甲压进硬纸壳的边角,留下一个浅浅的弯痕。
她抬起眼:“保你?”
两个字说得慢,尾音落下后,手指又在本子封面上压了一下。
陈浩往前挪了半步,秦朗肩膀一横,他只好把脚收回去。
陈浩舔过干裂的嘴唇,先从夹克内袋掏出牛皮纸信封,又从裤兜摸出一只小些的白信封,两只手各捏着一个,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这个是马文才的账,那个……”
他把白信封往前递了递,声音发虚。
“这里面是三千块钱,当年我借你的,我攒了好久,先还你这些。”
灯光落在白信封上,皱掉的纸面沾着烟灰,连封口都被人反复捏过。
招娣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当年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不止这个数。”
陈浩举着信封的手慢慢垂下来,嘴唇动了几下,才把话接上。
“我知道,剩下的我慢慢还,招娣,我是真心回来赔罪的,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就回来了?”
招娣的声音没有抬高,手指却从本子封面上移开,落到了柜台边缘。
“你当初骗走的不止这个数,现在拿三千块来,就想一笔勾销?”
他把白信封搁到桌上,指尖刚碰到桌面,便赶紧收了回去。
陈浩低着头,把肩膀缩得很窄,脸上的胡茬和皱掉的夹克一起摆出一副落魄样。
“招娣,我知道你恨我,这些年我也没过过好日子,马文才把我当狗使,脏活全让我干,出了事就把我踢开,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条命和这些东西。”
门外已经站了几个人,张婶从巷口探进来,声音放得低,却还是让碾坊里的人听见了。
“是不是陈浩回来了?”
刘二嫂挤到门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消息传得快,不到五分钟,碾坊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赵德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嘴里叼着烟,靠在墙上看热闹。
“哟,浪子回头了啊?人家既然来了,招娣你就给个机会嘛。”
张婶回头瞪他。
“你闭嘴!”
老何头蹲在门槛边,旱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
“招娣,这事你自己拿主意,别听外面瞎说。”
碾坊里挤进了人,连柜台前都显得逼仄,陈浩站在灯下,影子正好压到招娣脚边。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这回秦朗没有挡,只往旁边侧了侧,把位置让给招娣。
陈浩抬头看见秦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先避开,又绕回招娣身上,那点迟疑不像第一次见面的人会有。
“招娣,我带回来的这些东西,马文才空壳公司的走账记录,张秀兰她们当年签的合同底单,还有他跟省城那边的资金往来,全在这个信封里,你拿了这些,够他吃一壶的。”
他把牛皮纸信封推到招娣面前,掌心离开桌面时,木板上留下了一道湿痕。
“我就一个条件,你帮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几天,马文才的人已经在找我了,我要是被他逮着,这些东西谁都拿不到。”
招娣站在柜台后面,手掌重新落回旧本子上,白信封就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里面装着三千块钱。
她没有马上碰它,只盯着那只白信封,手指仍压在旧本子上。
那笔钱早就算不清了,真正留下来的,也从来不只是一笔亏空。
她想起被人议论的那些日子,想起门上的红漆,也想起雨夜里趴在泥沟边,哭到喉咙发不出声音的自己。
三千块钱,摆在眼前,轻得像一张随时能被风卷走的纸。
“你的钱我不要。”
招娣把白信封推回去,指尖碰到封口,立刻收了回来。
陈浩抬起头。
“招娣……”
“你走。”
这句话落得很轻,门外的人没有听清,陈浩却像被迎面推了一把,脸色立刻变了。
“你不要钱可以,但那个信封你得看看,马文才的东西对你有用……”
“我说了,你走。”
招娣转身往碾坊里面走,经过秦朗身边时,他的手抬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她推开通往库房的木门,进去后把门关上。
库房里没有灯,招娣背靠着门板,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一直碰不到能抓住的东西。
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她把手按到围裙上,指节被布料硌得发疼,过了好一会儿,手上的抖动才慢下来。
外面传来李艳霞的声音。
“陈浩你聋了?让你走你听不见?再不滚我拿扫帚抽你!”
陈浩的声音跟着传进来,急得发哑。
“招娣,你不帮我可以,但这个信封你留下,里面的东西你迟早用得上!”
秦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真切,只有最后一句落得清楚。
“东西放下,人走。”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李艳霞敲了两下库房门,确认门里没有回应,才低声喊她。
“招娣,他走了。”
招娣没有应声。
她抬手擦了擦脸,等嗓子里的酸意退下去,才把门推开。
碾坊里只剩秦朗和李艳霞,柜台上多了一只牛皮纸信封,白信封已经不见了,陈浩把那三千块钱带走了。
秦朗站在柜台旁,手指按着牛皮纸信封的边角,没有打开。
招娣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还是把东西留下了。”
秦朗点了下头。
“他出门就往巷口东边去了,那儿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灯一直亮着,像是在等人。”
招娣伸向信封的手收了回来。
“他来之前就有人在外面等着?”
秦朗推了推眼镜。
“招娣,陈浩知道我是谁,他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两眼,那个反应不像临时撞见陌生人,他提前做过功课。”
李艳霞把扫帚靠到墙边,手指又碰了碰扫帚柄。
“你的意思是,他今天来不是走投无路,是有人安排的?”
秦朗没有接这句话,手指沿着牛皮纸信封的封口划过去。
“这个信封,先别急着打开。”
招娣盯着信封,手指重新收紧。
“你怀疑里面的东西有问题?”
秦朗抬起头,目光隔着镜片落到她脸上。
“我怀疑的不是东西,是陈浩把东西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马文才要找他,他说没地方躲,可他出门就上了一辆等在巷口的面包车,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人,不会有车在外面接应。”
李艳霞把视线从招娣移到秦朗脸上,手指又碰了碰靠在墙边的扫帚,没敢再插话。
招娣把手从信封上收回来,塞进围裙口袋,指尖碰到旧本子的硬边。
“那这三千块钱呢?他说是攒的,你们信吗?”
秦朗摇了摇头。
“陈浩身上一分钱没有,他自己说的,一个身上没钱的人,从哪里攒出三千块现金?”
招娣攥紧旧本子的封面,指甲又压出一道痕。
“那三千块钱,是马文才给他的演出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