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这个名字落在纸上,招娣的铅笔没有跟着落下去,秦朗已经把文件袋收进挎包,她还在想那条断掉的胶带究竟能指向谁。
灯泡在头顶发出细碎的嗡鸣,秦朗把文件袋塞进挎包,拉链合到一半,手便收了回来,等她先把这个名字放到哪一边。
“赵德柱进碾坊的记录,你怎么查到的?”
“后门换锁以后,我让柱子在门框和门沿之间贴了条透明胶带,每天收工检查,谁推过门,胶带就会留下痕迹。”
秦朗把拉链彻底拉上,手指顺着包带捋了一遍。
“那天下午胶带断了,时间正好在刘婶离开灌装台以后。”
“柱子知道?”
“他当时没当回事,今天我问起来,他才想起一件事。”
秦朗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视线落到灌装台旁边。
“那天中午换班的半个钟头,碾坊没人,他送完货从后巷回来,看见陈浩站在巷口抽烟,像是在等人。”
招娣的铅笔尖压破了纸面,留下一个黑点。
“陈浩在外面望风,赵德柱进去动手?”
“现在只能这么猜。”
秦朗没有顺着她的话点头。
“柱子没看见赵德柱进门,胶带断掉的时间能和刘婶离开的时间对上,可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仍旧不够指认谁。”
李艳霞听到这里,把封口钳往桌上一放。
“那还等什么,直接去问赵德柱啊!上回他指使赵小军的事才过去多久,这回又来碰我们的东西?”
招娣抬手拦住她。
“问了他也可以不认。”
她把铅笔从纸面上移开,指腹擦掉那块被压黑的地方。
“上回有赵小军的书面证词,这回只有断掉的胶带,还有柱子看见陈浩在巷口抽烟,拿这些去问,赵德柱只要咬死不承认,我们就只能把人放走。”
李艳霞没接话,手掌在桌边来回蹭了两下。
招娣翻到旧本子最后一页,沿着纸边摸到头,才把本子合上。
“我有个办法。”
秦朗看过来。
招娣起身走到货架前,从最底层搬出一个空玻璃坛,坛口蒙着红布,麻绳在上面打了个结。
她把坛子摆到灌装台旁边最显眼的位置,又从柜台底下找出一张空白标签,写下几个字。
新品试料,禁动。
标签贴好后,她把坛身转向门口,拍掉手上的灰。
李艳霞凑过来。
“这里面是空的?”
“空的才好。”
招娣重新系紧红布,指头在麻绳结上绕了一圈。
“东西摆在这里,谁想知道我们在试什么,就得亲自过来看。”
秦朗看着那个坛子,嘴角动了动。
“你在钓鱼。”
“鱼自己会过来,我只要看清楚它是谁。”
招娣从柜台底下拿出透明胶带,撕下几段,贴在坛盖和坛口的接缝处,又在麻绳结上粘了一段。
“坛子被动过,胶带会断,绳结也会松。”
她说着拿出手机,把坛子、标签、胶带和绳结一并拍进照片里。
“每天开工前拍一次,收工后再拍一次,前后对照,就知道有没有人碰过。”
李艳霞拍了下大腿。
“这招行,他就算不认,照片也能摆到他面前。”
招娣没接她的话,收起手机,回到柜台后面坐下,在旧本子上写下假原料罐,又在后面画了个圈。
圈里只有一个字。
等。
坛子放在那里,谁先伸手,谁就会把自己留下来。
眼前还有一件更急的事。
招娣翻出百惠超市采购部小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小陈接起来,语气比平时低。
“王老板,周总让你明天过去一趟。”
“不用等明天。”
招娣翻开出货记录,手指沿着批次号往下找。
“小陈,和那三瓶问题产品同一批次的货,一共上了多少瓶?”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
“四十二瓶,分在三个门店。”
“全部下架,我明天一早派车过去收,退货的钱我全认。”
小陈那边安静下来。
“王老板,你知道这代表多少损失吗?四十二瓶全召回,再加上运费和门店补货的空档,少说也得五六千。”
招娣按住旧本子的封面。
“钱还可以赚,信誉丢了,就捡不回来了。”
“行,我跟周总汇报,明天你直接把车开到仓库门口。”
电话挂断,李艳霞把桌上的单据重新理了一遍。
她几次想问那笔钱从哪里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只把散开的纸张一张张叠齐。
招娣既然已经把车派出去,就不会因为那笔损失再把货召回来一半。
秦朗背起挎包,走到门口才想起检测的事。
“粉末的结果最快后天出来,林教授那边我会盯着。”
招娣点头。
秦朗推门离开,脚步声顺着巷子往外走,过了一会儿才听不见。
李艳霞收完桌面,最后看向灌装台旁边的空坛子。
“招娣,你觉得陈浩会上钩吗?”
招娣合上旧本子,手掌压在封面上,指腹摸到那道磨起的毛边。
“他不一定自己来。”
她把本子塞进柜台。
“可他一定会让别人来。”
碾坊的灯关掉后,招娣锁好前后两扇门,把钥匙攥在掌心,走到巷口才停下来。
公告栏上的五条大字还在,纸角被风掀起,露出后面发黄的墙面。
她没有回家,转身去了柱子家,让他第二天一早跟谢大志一起去县城收货。
柱子听完,搓了搓手。
“招娣姐,五六千全赔进去,这个月合作社的分红怎么办?”
招娣靠在门框边。
“分红照发,缺口我自己补。”
柱子张了张嘴,想再劝,招娣已经转身走出了院子。
回到家,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凌晨一点,小陈发来一条微信。
“王老板,刚才周总开会,说起你主动召回的事,他跟几个采购经理讲,干了这么多年采购,头一回碰到供应商主动要求全批次召回,说你有魄力。”
招娣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只回了两个字。
“谢谢。”
她把手机扣到枕头底下,翻身躺好。
五六千块钱的缺口在她脑子里绕了一遍,她伸手把旧本子抱到胸前,逼自己先别算这笔钱。
天花板上的裂缝被月光照亮,床头那本旧本子也露出半边。
她摸到本子的封面,沿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划过去,最后停在今天新写的那一页。
假原料罐,等。
等人动手,等粉末检测出结果,也等马文才下一步怎么走。
招娣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
她等不了太久。
凌晨两点,手机再次震动。
秦朗发来一条消息。
“我查了省城晚报的内部通讯录,林姓女记者只有一个人在岗,但她半个月前就去了北京出差。”
招娣坐起来,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电话里自称记者的女人,连省城晚报的门都没有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