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接过手机，拇指停在播放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先抬眼确认招娣的意思。
招娣把手机往他手里推了推。
“放吧。”
录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背景夹着风声和汽车引擎的嗡鸣，声音断断续续，听着像是在路边录下的。
马文才先出了声，语调慢吞吞的，隔着杂音也能听出那股装出来的笑意。
“小浩啊，桃花村那边你亲自去一趟，那个姓王的丫头最近闹得不像话，先把她身边的人摸清楚，合作社的底子给我翻出来。”
陈浩紧跟着应声，尾音里全是讨好。
“马总放心，我跟那边熟，她见了我肯定防不住。”
“防不住最好，防住了你就想别的办法，总之我要她的渠道、客户，还有那个姓秦的底细，都给我弄回来。”
中间的杂音突然盖过了人声，等录音重新接上，马文才的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事情办完，你那边的账我帮你平，办不完，你自己掂量。”
录音放完，手机屏幕跟着暗了，碾坊里只剩灯泡发出的嗡鸣。
招娣还看着黑掉的屏幕，指腹沿着机壳边缘蹭了两下，才把手收回来。
“够了。”
秦朗把手机搁到柜台上，掌心按住屏幕，像是怕它自己重新亮起来。
“这段录音、陈浩在碾坊被抓时的笔录，再加上灌装台粉末的检测报告，放在一起，足够把马文才和这件事牵上关系。”
招娣没有接话，转身走到货架前，把今天封好的酸辣笋丝一瓶瓶拿下来检查，瓶盖边缘被她摸过一遍，又放回原处。
“录音先存好，检测报告等林教授那边出了再说，眼下急也没用。”
最后一瓶放回货架，她拍掉手上的灰，转过身看向秦朗。
“张秀兰的事，我交给方局长跟进，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生意稳住。”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照常分红。
李艳霞把账本搬到碾坊门口的长桌上，桌边摞着一沓信封，每个封面都写着户主姓名和分红金额。
招娣站在桌后，手里攥着计算器，把最后几笔数字核过，才按顺序把信封排好。
张婶第一个过来，拆开信封数了数，眼睛立刻睁大。
“招娣，上个月是一千二，这个月怎么一千五百六了？”
“电视报道播了以后，百惠超市追加了两批订单，镇上面馆老刘也恢复了供货，这个月总营业额比上月多了三成，分红按比例涨的。”
张婶把钱攥在手里，数了一遍又一遍，笑得眼角全挤在了一起。
“我活了大半辈子，种地都没见过这么痛快的钱！”
王嫂子从她身后挤过来，拆开自己的信封，嘴唇动了几下，才把话说出来。
“招娣，我男人说想问问，我们家还能不能再入一股？”
杨二柱刚好从巷口过来，手里还夹着半根烟，听见这话，马上接了过去。
“招娣姐，我也想问这个事，我家后山那片花椒林子，能不能算到合作社里头？”
李艳霞用胳膊肘碰她一下，凑近了些。
“来了来了，上回死活不签合作协议的那几户，全冒出来了。”
招娣没有立刻答应，先把剩下的信封一只只发下去，等人都领完了，才站到桌后。
“想加入的，回去把自家的地和产出列个清单交给艳霞，我们按规矩审核，符合条件的下个月统一办手续，插队的不收。”
杨二柱搓了搓手。
“招娣姐，那我回去就列。”
人群慢慢散开，碾坊门口只剩几张被风掀起的信封皮。
招娣蹲下去捡，李艳霞跟着蹲到旁边。
“今天来问的加上之前报名的，已经有十一户了，要是全收进来，咱们的产能又得扩。”
“先把质量管住，量的事慢慢来。”
招娣把信封皮叠好，塞进围裙口袋，刚站直，就看见村口方向走来一个人。
王德顺。
她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像是刚从村口石墩上晒完太阳，走到碾坊旁边时朝里面瞅了一眼，脚步跟着慢了下来，却没有进门，继续往前走。
招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喊人。
李艳霞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爹今天精神看着不错，刚才在村口，老何头跟他说话，我路过听见了几句。”
“说什么了？”
“老何头说，老王啊，你闺女真有出息，你爹嘴上说她那点小打小闹算啥，可背过身以后，他还在偷偷笑，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招娣低头绕了绕围裙带，又把手松开。
“他就那个脾气。”
“你也是。”
李艳霞白了她一眼。
傍晚收工以后，招娣把最后一批货的检测记录填完，锁好碾坊的门，沿着巷子往家走。
还没拐进院子，她就闻到了灶台上的饭菜味。
酸菜炒肉末里放了一把干辣椒，油烟混着辣味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呛得她在门口缓了缓。
推开院门，灶台前蹲着一个人。
刘桂兰。
她妈弓着腰，一只手拿锅铲翻菜，另一只手往灶膛里塞柴火，额头已经出了汗。
案板上放着一盆洗好的白菜，切得大小不一，根部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招娣站在院门口，脚没有往前挪。
刘桂兰头也没回，锅铲在铁锅里刮出刺耳的声响。
“站门口干啥，进来吃饭。”
招娣走到灶台旁，低头看了看锅里的菜，肉末炒得焦香，辣椒段红得发亮。
“妈，你什么时候开始做饭了？”
刘桂兰把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两下，还是没抬头。
“我不是帮你，是怕你把身体累垮了，到时候碾坊没人管，丢的是王家的脸。”
招娣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桂兰端起铁锅往盘子里倒菜，手腕一歪，几块肉末滚到桌上，她赶紧捡起来塞回盘子里，嘴里还念叨着浪费粮食造孽。
招娣看着她的手，粗糙、干裂，指关节比记忆里又大了一圈。
“妈，明天碾坊有一批白菜要择，你要是有空……”
“谁说我有空了？”
刘桂兰把筷子摔到桌上，声音跟着拔高。
“我每天喂猪、洗衣服，还要给你爹熬药，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管你的破碾坊！”
招娣没接话，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过了会儿，刘桂兰夹菜的动作慢下来，声音也低了。
“几点去？”
“早上六点半。”
“知道了。”
她埋头吃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吃完饭，刘桂兰把碗筷收进盆里，弯腰去灶膛里掏灰。
招娣起身想帮忙，被她用胳膊肘推了回去。
“去歇着，明天还得干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招娣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破窗漏进来的月光照着刘桂兰弓起的背，她蹲在那里，手里的灰铲许久没有落下去。
招娣把手攥紧，等掌心的刺痛散开，才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清早，招娣还没出门，院子里已经响起水瓢碰桶的声音。
她推开门，看见刘桂兰蹲在水井边洗白菜，身上穿着那件补了三个补丁的旧棉袄，袖子卷到手肘，双手被井水冻得通红。
旁边的竹筐里，已经码好了一筐择干净的菜叶。
招娣站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指尖慢慢扣紧木头。
刘桂兰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不走？碾坊不是要开门吗？”
招娣弯腰拎起竹筐。
“妈，走吧。”
刘桂兰甩了甩手上的水，撑着膝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水桶往墙边挪了挪。
“桶别放路中间，回头你爹出来摔着。”
招娣没有回答，只把竹筐往自己这边提了提，给她让出路。
母女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走到巷口，招娣的手机震了一下。
秦朗发来一条消息。
“林教授的检测报告出来了，那包粉末是工业用滑石粉，长期吃进肚子会损伤肝肾，普通人没有渠道弄到这种东西。”
招娣的脚步慢了下来，手指停在屏幕上，刚才还沾着井水的指尖逐渐发凉。
刘桂兰回头看她。
“咋了？”
招娣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随后转身朝碾坊方向走。
“妈，先去碾坊。”
“那报告说啥了？”
招娣把手机攥进掌心，脚步越走越快。
“有人拿这种东西害咱们。”
刘桂兰没有再追问，拎起另一只竹筐，跟着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