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斌承认得很干脆。
但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可病情变化也是真的，我那句禁止操作，是根据前一分钟的情况作出的，不能自动覆盖后面所有变化。”
方明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下自己的分数。
……
屏幕上，录像继续播放。
当画面进入穿刺准备阶段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陆仁坐在桌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拆开急救包，把器械一样样放到无菌巾上。
此时，唐晓棠的手有些抖，递东西时碰了一下治疗盘，发出一声轻响。
画面中，陆仁没有抬头，只让她重新确认患者脉搏。
林建东叫停视频，把画面往回调了几秒。
“你当时为什么选择这个入路？”
“患者平卧，电梯空间有限，结合她的体位和我接受过的模拟训练，我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方式。”
“只在模型上做过？”
“对。”
“真人呢？”
“没有。”
“一个只在模型上练习过的实习生，在没有超声引导的情况下穿刺，你认为自己的能力足够吗？”
“不足。”
林建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能力不足，那你还做？”
“现场没有能力足够的人。”
“所以你就自动变成最合适的人了？”
“没有。”陆仁看着他，“我只是现场唯一受过相关训练的人，这个条件不能让我变成合格的操作者，只能说明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林建东没有立即说话。
窗外传来一声救护车鸣笛，隔着雨幕听起来有些远。
朱斌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重新看向屏幕。
画面里的针已经进入皮下，陆仁每推进一点都会停下来观察患者和监护仪。
林建东问：“如果抽出来的是血，你怎么判断来自心包腔，还是进入了心腔？”
“现场条件下无法完全确定，我观察了回抽液体的状态，也持续看患者的心率和血压变化。引流后患者循环改善，支持进入心包腔，但这不能单独排除心肌损伤，真正的确认是电梯打开后完成的超声。”
“你当时怕不怕进了心腔？”
“怕。”
朱斌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林建东继续问：“为什么没有继续扩大引流量？”
“当时的目标是暂时减轻压迫，让患者撑到电梯打开，通路不够稳定，现场也不具备处理严重并发症的条件，血压重新出现以后，继续大量引流的收益不确定，风险会增加。”
“如果血压没有回来呢？”
“重新判断通路位置，继续评估患者是否已经心搏骤停，同时做好心肺复苏准备，我不会在不确定位置的情况下反复推进。”
“穿刺可能造成哪些严重并发症？”
“心肌或冠状血管损伤，严重心律失常，也可能损伤周围脏器，操作失败还会耽误复苏。”
林建东点了点屏幕，“你这次没出事，有没有运气成分？”
“有。”
“多少？”
“没法算。”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下，林建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至少还知道不能把好运气算成熟练度。”
他说完，在技术判断的一栏又补了两笔。
……
前两部分考核结束时，时间已经接近三点半。
行政办公室负责人让陆仁休息了五分钟。
工作人员拿来一壶热水，给几个人重新添满纸杯。
雨还在下，窗外的树叶被洗得发亮，急诊楼门口停了两辆刚回来的救护车。
几名医护人员推着患者快步进楼，雨水顺着车顶往下流，在地面汇成一小片水迹。
陆仁没有离开座位。
他喝了几口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复盘材料。
里面有两处被他用黑笔圈了起来，一处是转运前的风险评估，另一处便是没有及时向朱斌完整报告患者恶化。
……
五分钟后，考核继续。
接下来，不再是复盘，而是给新的病例，让陆仁进行考核。
徐弘毅将三份没有姓名的病例放到陆仁面前。
“下面不再问电梯里的事，给你三名患者，每份资料都不完整，你按照现场能掌握的信息作出处理。”
第一份病例，是一名外伤患者。
患者车祸后出现低血压，床旁超声提示少量心包积液，同时腹腔内也有液性暗区。
查体提示，心率快，四肢湿冷，意识尚清楚。
徐弘毅率先问道：“要不要做心包穿刺？”
陆仁摇摇头：“暂时不做。”
“有心包积液，也有低血压，为什么不做？”
“少量积液未必造成心脏受压，腹腔内积液更需要警惕活动性出血，应该快速评估心脏舒张期受压情况，联系创伤团队，建立输血通路，准备手术，单纯看到心包积液就穿刺，可能耽误真正的出血处理。”
“如果超声提示心包积液增加呢？”
“继续结合循环变化判断，外伤性心包积血也不能把穿刺当作最终处理，必须尽快争取外科干预。”
徐弘毅询问结束，微微点头。
第二份病例，是一名肿瘤患者。
超声提示大量心包积液，患者有轻度胸闷，血压稳定，心率九十多次，右心房和右心室没有明显受压。
林建东问：“积液比电梯里的这个患者还要多，穿不穿？”
陆仁仍旧摇头：“不做紧急穿刺。”
“为什么？”
“积液量大不等于已经发生心包压塞，患者目前循环稳定，可以在监护和充分准备下评估病因，由有经验的医生选择引流时机和方式。”
“患者家属听说积液很多，强烈要求马上抽掉呢？”
“向家属解释风险和适应证，家属的要求不能代替医疗判断。”
第三份病例的条件，更接近电梯里的情况。
患者突发休克，超声提示心包压塞，血压快速下降。
值班主治医生正在赶来，预计三分钟内到场，现场有抢救车，也有经过培训的护士配合。
方明抬头看向陆仁：“你怎么处理？”
陆仁毫不犹豫道：“持续监护，开放静脉通路，准备抢救药品和穿刺物品，同时向上级医生报告生命体征变化。只要患者能够维持，就等主治医生到场。”
“如果对方说三分钟，五分钟还没来？”
“再次确认位置和到达时间，根据患者情况重新判断。”
“患者血压测不出，意识丧失呢？”
“立即启动复苏准备，再次呼叫支援，如果确认上级医生无法及时到场，现场也没有其他能够处理的人，才考虑紧急减压。”
方明放下病例，沉声道：“也就是说，你仍然认为实习生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越权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