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里钻进来，吹动桌边那层薄薄的窗帘。
楼下积水还没排干净，偶尔有车开过，哗的一声，过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公寓其他的房间里没人。
剩下九名实习生还在医院参加“急诊九十六小时”的录制。
赵宇早上发过一条消息，说他们这一组被临时拆开，唐晓棠留在留观室，他自己跟着院前急救组跑了一趟城郊。
消息后面还附了一张盒饭的照片，米饭被汤泡成了一团，看着实在不怎么样。
陆仁没有回复。
他把电脑搬到靠窗的位置，又把林建东写满批注的审稿意见铺在桌上。
十几处修改标记里，有两个字连在一起，他看了三遍才认出来。
“重写。”
就这两个字，林建东写得很用力。
陆仁叹了口气，“行吧，重写。”
他先在电脑里新建了几个文件夹。
原始稿、修回稿、图片、病例资料，还有审稿意见回复。
做完这些，他才打开文章。
审稿人一共提出了十一个问题，其中六个涉及文章内容，三个需要补充病例资料，剩下两个与知情同意和作者信息有关。
陆仁开始吭哧吭哧修改稿件。
……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路灯亮起以后，湿地面映出一层光。
晚上十点多，外面敲门声。
陆仁起来，开了房门。
赵宇先进来，头发被雨和汗弄得有些乱，节目组统一发的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
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倒在沙发上，过了几秒才抬起一只手。
“水。”
唐晓棠跟在后面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把湿伞。
陆仁笑了笑：“水就在你床头，自己拿。”
“我胳膊今天抬了四副担架，废了。”
“那你还有力气开门？”
“开门靠的是信念。”
唐晓棠懒得理他，把雨伞撑开放在卫生间门口，又转头看向陆仁，“听说你去找林主任改论文了？”
“刚改完第一部分。”
“林主任给你几天？”
“五天。”
赵宇躺在床上转过头，“五天？我以为病例报道改几句话就行。”
“你要是这么回审稿意见，编辑部也能用五秒钟把你拒了。”
“那倒是省时间。”赵宇摸到床头的矿泉水，拧开以后喝了大半瓶。
他缓了一会儿，又问：“今天考核结果节目组公布了，你看见没有？”
“没有。”
“你是真不关心啊？”
“先把稿子改完。”
赵宇坐起身，盘着腿靠在床头，“你这一轮的分真清零了，一分都没留，节目组连你之前已经做完的病例记录也没算。”
陆仁点点头：“我知道，处罚决定里写了。”
“我们几个还以为至少给你留个基础分。结果排行榜一刷，你直接沉底，名字后面一个大零，啧，看着都替你难受。”
陆仁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句，按下保存，“没事儿，患者活着就行。”
唐晓棠擦干头发上的水，在旁边坐下，“节目组这样处理也有好处，零分写得清楚，后面就没人能说他们因为热度给陆仁额外照顾。”
赵宇哼了一声，“网上想说的照样会说。”
“那是网上的事。”
“你今天没看弹幕。”赵宇抬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陆仁的直播画面一撤，有人刷了半天退票，节目又不收门票，他们也不知道要退什么。”
唐晓棠忍不住笑了，“你还挺有空，出车的时候看弹幕？”
“回来路上扫了一眼。”
陆仁把文档备份好，终于回过头，“今天情况怎么样？”
“别提了，上午拉了一个喝多以后睡在公交站的人，家属说他是低血糖，结果一测，血糖比我还正常。下午又接了个腰疼的，非说自己肾破了。到了医院一查，是搬花盆把腰扭了。”
赵宇说到这里，忽然坐直了一点。
“不过晚上那个挺险，老人洗澡时摔倒，开始还能说话，到医院以后意识越来越差。顾言发现两边瞳孔不一样，急诊直接开了绿色通道，具体结果节目还没公布，估计要到明天。”
“唐晓棠呢？”
“留观室。”唐晓棠回答，“没什么大事，你也知道，都是一些零碎患者，发热、腹痛、醉酒，还有个大爷因为抢不到床，在护士站讲了半小时自己年轻时住院的经历。”
赵宇接过话，“这才是正常急诊，哪有天天电梯停运、病人心包压塞，还刚好把陆仁锁里面。”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合适，抬眼看了看陆仁。
陆仁没在意，“直播什么时候结束？”
“明天晚上，节目组说明晚公布这一阶段排名和综合排名。”
“嗯。”
“你真不看？”
“修完稿再看。”
赵宇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摇了摇头，“行吧，我们在医院熬夜，你在这里改论文，谁也别嫌谁过得舒服。”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各回各自的寝室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
其他人都去急诊科了，陆仁则是赶到心内科调取病例资料。
雨已经停了，医院门前的地面仍有些湿。
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照进来，落在门诊大厅的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心内科的主治医生张磊，之前带教过陆仁的，提前替他打开了原始病历。
陆仁先核对病程记录，再查看护理记录和检查时间。
原稿里确实有一处写错了。
他将患者首次复查心电图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虽然不影响诊断过程，却会让读者误以为心电图变化发生得更快。
他在笔记本上圈出这个问题，当场改正。
冠状动脉造影图片也换成了清晰版本。
他没有只放病变最重的那一帧，又补了一张能够看清血管整体走行的图片。
林建东看过后，微微点头：“这就对了，你原来那张图只截了一小段，读者知道这里窄，却不知道是哪里窄。”
“审稿意见还要求补介入后的影像。”
“补一张就够，病例重点是早期识别，不是介绍手术过程，别写着写着又跑了。”
“知道了。”
“患者下午回来复查，你自己去解释知情同意，别拿一张纸让人家签完就走，文章会用什么资料，隐私怎么处理，都说清楚。”
“好。”
……
下午三点，那名患者来到心内科门诊。
经过治疗后，他的精神比住院时好了许多，手里拎着装药的塑料袋。
看见陆仁，他先愣了一下，很快便认了出来。
“你是节目里那个学生陆仁吧？”
“是我。”
“你现在可出名了。”患者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儿子这几天一直看新闻，说你在电梯里救了个人，你还真敢下手啊。”
陆仁笑了笑：“当时情况特殊。”
“你们医生都这么说。”患者笑了一声，“找我过来是复查，还是节目还想拍什么？”
“和节目没关系。”
陆仁把病例报道的情况从头解释了一遍，又把知情同意书递给他。
患者低头看了半天，“要把我的心电图发到杂志上？”
“会去掉您的姓名、住院号和其他身份信息，只保留对诊断有意义的资料。”
“别人能认出是我吗？”
“正常情况下不能。”
“照片呢？”
“不使用面部照片。”
患者又翻了一页，“这论文发了，你能拿奖金吗？”
“目前没有。”
“那你折腾这几天图什么？”
陆仁想了想，“这种心电图容易被忽略，文章发出来，也许有人以后碰到类似患者时能多看一眼。”
患者听完，拿起笔：“那行，我签。”
他写完名字，又把纸推回来，“不过你文章里得把我写厉害点。”
陆仁愣了一下，“怎么写厉害？”
“就写我发现不舒服，马上来了医院，特别重视健康。”
“您胸闷两天以后才来的。”
患者脸上的表情停住，“这个也得写？”
“得写。”
“那算了。”患者无奈道，“你们照实写吧，别写我怕死就行。”
旁边一直整理资料的医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患者自己也笑了，临走前又拍了拍陆仁的手臂，“好好写，以后真有人因为这篇文章少耽误几天，也算我没白住这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