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中，画面没有结束。
工作人员将十只纸袋翻到背面，那里印着下一阶段的规则。
取消分组，独立接诊。
上级医师只负责把守医疗安全底线，不再提前提供诊断方向。
每名实习生将面对一份未知病例，接诊过程、资料分析、患者沟通和后续计划全部单独计分。
何川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下一阶段，每个人都要独立完成第一次临床判断，没有队友提醒，也不能等待其他人先说出答案。”
镜头再次推近。
陆仁的纸袋比其他几只厚一些，右上角盖着一个红色印章。
“特殊病例。”
工作人员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第一页资料。
镜头只拍到最上方的一行字。
患者因反复不适辗转多家医院，现有检查未能明确病因。
下面的内容还没来得及看清，画面便彻底暗了下去。
【就这？】
【患者到底什么症状？】
【节目组你睡得着吗？】
【特殊病例为什么给陆仁？】
【因为他本轮零分，难度补偿？】
【这哪是补偿，听着像加难度。】
【下一期快点来！】
陆仁坐在电脑前，也看着黑下来的屏幕。
他原本以为下一阶段只是恢复录制，继续完成普通轮转。
现在看来，节目组在急诊九十六小时结束后，已经准备了一套全新的规则。
独立接诊，特殊病例。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很难让人轻松！
就在这时，他桌边的手机在这时振动了一下。
节目组发来正式通知。
“后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江城协和门诊楼集合，不得携带电脑、教材及任何病例资料，现场抽取任务后，立即开始录制。”
陆仁往下看。
通知下面还有一条只发给他的补充消息。
“因您在上一阶段积分清零，本阶段初始选择顺序为第六。经医院确认，分配给您的患者病情目前稳定，但已拒绝继续接受检查。”
陆仁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几秒。
患者已经辗转多家医院，病因没有明确，现在又拒绝检查。
节目还没开始，第一道难题便摆到了面前！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赵宇等人录制结束，正说着话往房间走。
隔着一扇门，都能听见赵宇在抱怨第九名。
陆仁关掉直播页面，将手机放到桌上，又看了一眼已经进入“修回待审”的论文。
稿件刚送回去，节目也要重新开始了。
他刚刚才决定，不再处处收着自己的能力。
没想到，节目组便送来一名连诊断方向都没有的患者！
房门被赵宇推开，他仍旧是大大咧咧的模样，“陆仁，预告看了没有？”
陆仁合上电脑：“看了。”
“特殊病例，紧不紧张？”
陆仁一笑，“还行吧。”
“患者都不肯检查，你准备怎么办？”
陆仁站起身，把刚拿回来的录制证从桌上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先见到人再说。”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叶片上的雨水已经干了大半。
远处急诊楼的灯仍亮着，一辆救护车拐进院门，很快停在大厅前。
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这次发来的只有那名患者的主诉。
只有短短四个字。
但是，陆仁看清以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赵宇凑过来，“什么病？”
陆仁没有回答。
他将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脸上的轻松也慢慢收了起来。
那四个字，他前世并不陌生！
反复晕厥。
屏幕上只有这四个字，后面没有年龄，没有性别，也没有发作时间。
陆仁却盯着它看了很久。
前世在县医院工作时，他接诊过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患者。
那人也是反复晕厥，先后去过神经内科、心内科和精神科。
头颅CT做了两次，脑电图做了三次，心脏彩超和普通心电图都没有发现问题。
最后一次发病是在篮球场上。
患者被送到医院时已经发生心搏骤停，抢救近半个小时才恢复心跳。
后来转到省医院，在监护和运动试验中发现严重室性心律失常，最后的诊断也因此被重新改写。
那名患者能活下来，带着很大的运气。
陆仁事后专门翻过他的旧病历。
前面几次晕厥都有相同特点，运动或情绪激动时发作，前兆很少，倒地后短时间内恢复。
每次到医院，心电图又都正常。
这些线索分散在不同医院的病历里，没有人将它们放到一起。
当然，主诉相同不代表疾病相同。
反复晕厥可以由很多原因造成。
站立时间太长、体位变化、低血糖、心律失常、结构性心脏病，还有神经系统疾病，都有可能。
仅凭四个字就对号入座，只会把自己带进死胡同。
陆仁之所以收起笑意，是因为这个症状背后藏着不少能让年轻人突然死亡的疾病。
患者辗转多家医院，检查没有明确病因，如今又拒绝继续检查。
要么前面确实没有发现器质性问题。
要么真正的异常只在特定条件下出现。
每次都和医院的检查时间错开了！
赵宇还站在旁边，脑袋几乎快凑到手机上。
“什么病啊？”
“反复晕厥。”
“就这？”
赵宇皱了皱眉，刚才那点好奇少了一半，“我还以为是什么罕见病。晕厥不是挺常见吗？低血糖、贫血、体位性低血压，站久了也能晕。”
陆仁点点头：“嗯，挺常见。”
“那你刚才脸色怎么变了？”
“想起以前见过的病例。”
“见习时候？”
陆仁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解释。
房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唐晓棠和顾言一前一后进来，两人刚结束九十六小时的录制，身上的衣服都没有换。
唐晓棠穿着节目统一发的深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
顾言手里拿着记录本，白大褂搭在臂弯。
唐晓棠进门后先坐到椅子上，低头揉了揉小腿。
“你们两个站在这里研究什么？”
“节目组把陆仁的主诉发来了。”赵宇说，“反复晕厥。”
顾言停下脚步，好奇道：“患者多大？”
“不知道。”
“发作诱因呢？”
“不知道。”
“既往检查？”
“也不知道。”
赵宇摊开手，“总共就四个字，节目组生怕多给一个标点，陆仁就能提前把病诊断出来。”
顾言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已经扣下去的手机。
“既然标了特殊病例，难点可能不在疾病本身。”
唐晓棠点点头，“患者拒绝继续检查，至少说明他对医院已经没有多少信任，你明天就算能列出诊断方向，也得先让他愿意配合。”
“是后天。”陆仁说道。
“那你还有一天准备。”
“节目组不让带资料。”
“没说不让你提前看书吧？”
陆仁摇了摇头，“只知道一个反复晕厥，看什么都容易先入为主，先见患者。”
赵宇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床边走，“那就后天再说，反正你现在第六，也没什么可掉的了。”
陆仁看向他，眯起眼笑了笑：“你第九都不急，我急什么？”
赵宇刚坐下，听见这句话又站了起来，“我第九只是暂时的。”
“嗯。”
“下一轮我独立接诊，排名肯定会上升！”
“嗯。”
“你能不能换个字？”
“好。”
赵宇张了张嘴，半天没想出怎么接。
唐晓棠在旁边笑出了声。
顾言也低下头，翻开记录本，嘴角稍微抽动了一下。
九十六小时结束以后，所有人都累得厉害。
几个人没再讨论太久，各自回房洗漱休息了。
陆仁关掉灯，只留了桌边一盏台灯。
进入“修回待审”的论文暂时不需要处理，陆仁却没有马上睡。
他在纸上写下“反复晕厥”四个字，又从下面分出几条线。
心源性、神经源性、反射性、体位性，还有代谢相关因素。
写完以后，他又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这些是每名医学生都该掌握的基本思路，提前列出来没有多少意义。
真正决定方向的仍是发作经过，尤其是晕厥前后的细节，需要现场问诊才有意义。
……
第二天没有录制。
节目组给十名实习生安排了一天休息，同时进行场地调整。
原本位于急诊科的多个机位被移到门诊楼，十间诊室重新布置，每个房间只保留一台固定摄像机。
上级医师会在隔壁观察，需要时可以终止接诊，却不会主动提示答案。
早上天刚亮，陆仁就被电话吵醒。
他闭着眼睛摸了半天，拿起手机“喂”了一声，听了几句以后，忽然坐了起来。
“啊？今天下午要开会？”陆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不是说休息吗？行吧，肯定会准时到的。”
原以为今天可以好好放松，没想到节目组下午还要求所有人去开会。
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面落下一条窄窄的光带。
陆仁没有出门。
他把前面几轮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又登录投稿系统看了看。
稿件仍处于“修回待审”，没有新消息。
中午，他们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实习生在住处附近吃了顿饭。
赵宇睡到十一点多才起床，头发翘起一块，随手戴了顶帽子便下了楼。
吃饭时，他还在研究自己的综合分数。
“我算过了。”赵宇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下一轮只要我进前三，张沐发挥差一点，我就能升到第八。”
唐晓棠问：“然后呢？”
“再下一轮超过你。”
顾言端起水杯，“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
赵宇冷哼了一声，“我这次是认真的。”
陆仁夹了一口菜，笑道：“你以前不是认真的？”
赵宇停住筷子，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决定低头吃饭。
……
下午。
节目的这个会没有直播。
十名实习生在节目组会议室里坐成两排。
李涛站在前面，身旁放着十份已经封好的文件袋。
医务科主任方明也到了，他仍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医院审核后的安全规定。
李涛先说计分方式。
每名实习生的基础分均为一百分，分成四部分。
问诊和查体占二十五分，临床分析占三十分，患者沟通占二十分，后续诊疗计划占二十五分。
患者现有资料不会在一开始全部开放。
实习生完成第一轮问诊后，必须先提交初步判断和检查选择，节目组才会按照顺序提供已有报告。
如果提出的检查缺乏依据，评委会扣除相应分数。
患者拒绝某项检查时，实习生不得劝诱，更不能拿比赛结果给患者施压。
“还有一个问题。”李涛看向众人，“独立接诊不代表你们拥有独立行医资格，所有医嘱都需要带教医生审核，涉及患者安全时，带教医生可以直接中断考核。”
方明接过话，环顾众人：“直播的时候更要记住这一点，镜头不会替你承担责任，分数也不能，患者不舒服，先处理患者，别等节目组给指令。”
说完，他的视线从陆仁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陆仁知道这句话有一部分是说给自己听的。
方明继续说道：“明天按照综合排名依次进入诊室。顾言第一，陈越第二，苏晚第三，后面按当前排名往下排，两名实习生之间间隔十分钟，避免你们在走廊交流病例。”
赵宇举起手，“最后进去的人岂不是要多等一个半小时？”
“对。”
“等的时候能睡觉吗？”
“可以。”
“能吃东西吗？”
“可以。”
“能问前面的人吗？”
“问一次扣十分。”
赵宇马上把嘴闭上，会议室里响起一点笑声。
李涛又说明了特殊病例的规则。
红色印章不代表额外加分，也不代表节目组提前认定患者患有罕见病。
特殊病例的定义只有两种：一是既往诊断过程较长，二是存在明显沟通障碍，包括拒绝检查、拒绝治疗或无法完整提供病史。
唐晓棠问：“特殊病例是随机分配的吗？”
“医院完成安全筛选以后，系统随机匹配。”李涛说道，“陆仁的病例在匹配完成后才盖上印章，没有人为调整。”
赵宇小声嘀咕：“运气真好。”
陆仁看了他一眼，“可以换。”
“算了。”赵宇赶紧摇头，“我的运气一般，我怕换完更难。”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傍晚。
夕阳从会议室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那十只文件袋上。
每个人都只能看见自己名字，袋子里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