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山坡，路很是泥泞，有些难走。
在男孩子的带领下，陆仁组的三人，还有村长和村医，一路向西。
原本要十多分钟的路程，众人五分钟就赶到了。
男孩家的院门敞开着。
门口围了四五个人，有人端着水盆，有人拿着毛巾，全都急得不知道该做什么。
一名老人靠坐在堂屋门槛旁边，身后垫着一床旧被子。
他身上穿着灰色外套，裤脚还沾着泥，脸色发白，额头和脖子上全是汗。
一位老太太蹲在旁边，不停用毛巾帮他擦脸，“老头子，你再喝口水。”
“先别给他喝！”
陆仁刚进院子，立刻阻止了她。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慌张地回过头。
男孩慌忙跑到老人身边，“爷爷，医生来了。”
老人勉强睁开眼睛，看了陆仁一眼，嘴唇动了动。
陆仁见状，快步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
苏晚和王梓轩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陆仁半蹲着身子，一边从兜里拿出听诊器，“老人家，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人点了下头。
“哪里不舒服？”
“胸口……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只是简单说了两个字，就停下来喘气。
陆仁眉头紧皱，伸手摸向老人的桡动脉。
脉搏偏慢，摸起来也很弱。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梓轩，先测一下血压和血氧。”
“好！”
王梓轩立刻放下急救包，拿出血压计和指夹式血氧仪。
苏晚也蹲到老人另一侧，先看了他的意识，又检查双侧瞳孔和肢体活动。
“意识清楚，双侧瞳孔等大，对光反射正常。”苏晚说道，“暂时没有明显偏瘫。”
陆仁点点头，继续问道：“胸口怎么难受？是疼，还是闷？”
老人抬手按在胸口下方，“闷……堵得慌。”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地里回来……走到坡上……”
“以前有过吗？”
老人迟疑了一下，缓缓道：“前几天有过，歇一会儿就好了。”
“这次歇了多久？”
旁边的老太太连忙说道：“得有二十多分钟了，以前他也说胸口不舒服，我让他去卫生室，他不肯去，总说干活累的。”
“除了胸口痛，别的地方有没有痛的？比如后背、肩膀或者胳膊？”
“左边胳膊……有点儿酸。”
“恶心吗？”
老人刚点头，突然干呕了两下。
陆仁扶住他的肩膀，没让他继续往前栽。
王梓轩也在这时候测出了血压。
他看了一眼数字，脸色顿时变了，“陆仁，他血压不高，只有72/50mmHg。”
“再测一遍对侧的！”
“收到。”
王梓轩换到老人另一侧手臂，重新绑好袖带。
第二次测量，血压仍然只有八十出头~
除此之外，他的指尖血氧饱和度89%，心率58次/分。
陆仁皱起了眉头。
综合所有的症状，胸闷，左臂不适，恶心，大汗，再加上低血压……
老人刚才还出现过一次短暂倒地。
这些信息放在一起，急性心肌梗死的可能性已经很高了！
更麻烦的是，患者的血压很差！
如果真是心肌梗死，这名老人已经不是普通的胸痛患者，而是一名心源性休克的患者。
“先让他平躺，腿暂时不要抬得太高。”陆仁说道，“马医生，卫生室有没有氧气？”
马医生就是村里的村医，刚才跟着他们一起过来了。
不过，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他显然没有陆仁等人有经验。
马医生连连点头：“有一只氧气瓶，我让人拿过来。”
“好。”陆仁又看向随行工作人员，“便携式心电图机在哪里？”
“还在卫生室那边。”
“马上送过来，另外联系随行医疗组，让上级医生过来，患者疑似急性心肌梗死，需要立刻进行抢救。”
工作人员立刻拿起对讲机，开始联系导演和上级医师。
……
王梓轩把院子里的长木板门卸了下来，又和村长一起铺上被子。
几个人小心地将老人移到上面，让他平躺着，这样可能会舒服一些。
老太太站在旁边，双手一直发抖，“医生，他……他这是怎么了？”
“现在考虑心脏出了问题，具体还要看进一步检查。”陆仁说道，“您先不要给他吃东西，也不要让他自己走动。”
老太太一听是心脏出了问题，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可……他早上还好好的，还去地里干活了。”
苏晚在一旁问道：“发病前干了什么活？”
“背了一筐菜，还挑了两桶水。”
“胸口不舒服以后还继续走了？”
老太太急得直拍腿，“他这个人犟啊！我让他坐下，他非说走回来再歇。”
老人听见这话，费力地抬了抬手，“别……说了。”
“你还不让我说！”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让你去医院你不去，让你吃药你也不吃，现在好了吧！”
苏晚站起身，将老太太往旁边扶了扶，“您先别急，让他安静休息。”
“姑娘，你们一定得救救他。”
老太太一把抓住苏晚的手，越说越激动。
苏晚平时面对医学问题很稳，这会儿被老人抓着手，又被对方盯着，明显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张了张嘴，话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说什么，便下意识看向陆仁。
陆仁已经注意到了，便接过话道：“老太太，您现在帮我们找一下他的身份证、医保卡，还有平时吃的药，等会儿如果要转院的话，可以用得上。”
老太太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做的事情，连忙松开苏晚，“在屋里，我现在就拿！”
她快步进了房间。
苏晚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抓红的手指，小声说了句：“谢谢。”
“没事。”陆仁道，“家属着急，不知道该做什么，让她先去准备东西，她会好一点。”
苏晚点点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人，神情重新恢复了平静。
“有没有头痛、抽搐或者一侧肢体无力？”她问道。
老人摇了摇头。
“刚才倒下以后，完全没有意识吗？”
男孩在旁边抢着回答：“就一小会儿，我喊了好几声，爷爷才睁眼。”
“有没有摔到头？”
“没有，我奶奶扶了一下。”
苏晚重新检查了老人的头部和四肢，没有发现明显外伤。
在处理疾病以外的事情时，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可一旦开始问病史和查体，那些不自然很快就不见了。
陆仁一边听，一边继续摸老人的脉搏。
……
五分钟不到，村医马医生抱着氧气瓶，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节目组的医疗人员也拿着便携式心电图机和急救设备赶到院子。
很快，氧气就接上了。
患者的血氧饱和度从89%慢慢升到93%！
但是，他胸闷的症状却没有明显减轻。
随行的上级医生还在路上，节目组先把一台专用联络机交给了陆仁，里面传来了李涛导演的声音。
“已经联系林建东主任，他在赶来的路上，如果你们已经做完了心电图，可以先传到群里，他可以看心电图。”
“好。”
陆仁接过联络机。
心电图还没做出来，现在汇报的信息不够。
“梓轩，准备心电图。”
“明白。”
王梓轩打开机器，检查电量和纸张，又取出电极。
他先确认了老人胸前有没有伤口，又让家属和围观村民暂时退开。
摄像师也主动调整了位置。
患者的脸和身份信息没有出现在镜头里，只拍摄三人的操作过程。
苏晚帮忙将老人的外套和里面的衣服解开。
山里的天气偏凉，陆仁让村长拿来一床薄被，只露出需要放置电极的位置。
“皮肤上的汗先擦干，不然等会儿做出来，图形会受干扰。”
苏晚拿起纱布，将老人胸前的汗擦干净。
陆仁开始放置胸前导联。
王梓轩接好肢体导联，确认没有松动以后，按下记录键。
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一张心电图缓缓吐了出来。
陆仁刚看到前几个导联，目光便停住了。
Ⅱ、Ⅲ、aVF导联ST段明显抬高！
其中Ⅲ导联抬高得更加明显。
Ⅰ和aVL导联还能看到对应的ST段压低。
这是……急性下壁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结合患者的低血压和偏慢心率，还要警惕右心室梗死。
“真是心梗啊！”王梓轩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刚才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也许只是劳累、低血糖或者脱水。
现在心电图摆在眼前，最后一点侥幸也没有了。
陆仁没有耽误，连忙道：“加做右侧胸导联。”
王梓轩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收到！”
下壁心梗的患者，都要进行十八导联的心电图，也就是加做右侧胸导联，为的就是排除右室梗死。
特别是患者血压如此低的情况下，更要高度怀疑右室的梗死。
三个人迅速调整导联位置。
苏晚负责重新固定电极，王梓轩操作机器，陆仁盯着屏幕上的波形。
V3R和V4R很快记录完成。
随着心电图的走纸结束，右侧导联同样出现了ST段抬高！
“我靠，真的是下壁、右室的心肌梗死。”王梓轩眼睛瞪得老圆了。
这种心电图，提示的是大面积的心肌梗死，猝死风险极高！
一旁，陆仁立刻拨通林建东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林主任，我们在村西发现一名七十多岁男性患者，活动后持续胸闷二十多分钟，伴左上肢不适、恶心和大汗，期间短暂意识丧失，目前意识清楚，血压80/50mmHg，心率58次/分，吸氧前血氧饱和度只有89%！”
陆仁汇报得很快，却没有漏掉重点。
“心电图Ⅱ、Ⅲ、aVF导联ST段抬高，Ⅲ大于Ⅱ，Ⅰ和aVL导联有对应压低，右侧导联V3R、V4R也有抬高，考虑急性下壁心肌梗死合并右心室梗死。”
电话那边的呼吸微微一滞，“现在把心电图传过来！”
“马上。”
工作人员将心电图拍照，通过节目组的加密设备传给林建东。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让院子里的每个人都觉得有些慢。
老人仍然闭着眼睛，额头上的汗不断往外冒。
王梓轩又测了一次血压。
这一次，只有76/45mmHg。
“血压还在降！”
这时候，林建东终于赶到了！
陆仁连忙上前，汇报目前的情况：“林主任，患者目前考虑右室梗死，暂时不能用硝酸甘油，能不能建立静脉通道，在监测下少量补液？”
上级医生点头：“可以，先开放静脉，生理盐水缓慢补，持续监测血压，准备转运。”
一同来的，还有随行的护士，已经开始给患者建立静脉通道。
老人手背上的血管很细，皮肤又有些凉。
血压这么低的情况下，扎针是有些难度的。
第一针没有成功！
苏晚接过一根止血带，帮忙在老人前臂重新寻找血管。
“这里。”她指向靠近腕部的一处。
随行护士看了一眼，换了位置，第二次顺利进入。
透明液体沿着输液管缓慢滴下。
“患者的胃平时好不好？”陆仁立刻转头询问家属，“比如有没有胃出血，又或者是拉黑便的情况？吃没吃过阿司匹林？”
老太太已经从屋里拿出证件和几只药盒，“没有大出血，他以前胃不太好，不过没吐过血，也没有拉过黑便，阿司匹林……我不知道是什么。”
村医马医生接过药盒翻了一遍，“他平时吃的是降压药，没有阿司匹林。”
“以前有没有脑出血？”陆仁问道。
“没有。”
“对药物过敏吗？”
“不知道，没听他说过。”
陆仁将情况重新汇报了。
林建东立刻点头道：“先按急性心肌梗死流程处理，尽快转运，接收医院那边我来联系。”
“好。”
林建东确认是急性心肌梗死之后，现场的节奏明显快了起来。
陆仁一直盯着患者的血压和意识。
补液以后，血压暂时回到84/56mmHg。
但是老人仍然感觉胸闷，只不过意识没有继续变差。
“老人家，现在基本确定是急性心肌梗死。”陆仁靠近一些，让对方能够听清，“您的心脏血管很可能堵住了，必须马上去上级医院，那里有条件做急诊手术，尽快把堵塞的血管开通。”
老人睁开眼睛，但是呼吸仍然很急促，“要……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