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宏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飘飘扬扬的，把楼下的操场都盖白了。
几个学生打着伞走过，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再说了，科研本来就是赛跑。”他背着手，语气平淡，“当年青蒿素全国大协作，那么多单位同时在做，最后谁先分离出有效单体是谁的。诺贝尔奖只认第一个做出来的人，没人管你是不是先想到的。他有想法是好事，但能不能落地，能不能做扎实，还两说呢。”
“南华医学院什么水平，你心里清楚。一个二本院校，要设备没设备，要资源没资源，十万块经费，够买几盒试剂盒？连个正经的细胞培养间都没有。”
周正宏转过身，看着李昊。
“我们有完整的分子生物学平台，有细胞房，有动物中心，有十几个人的团队，还有三家合作医院的临床资源。真要全力推进，速度是他的十倍都不止。”
李昊被说得连连点头，刚才那点不好意思也散了。
学术界本来就是这样，强者恒强，首发权永远握在有实力的人手里！
“那老师，我们接下来怎么安排？”
“这样。”周正宏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着，“第一，把我们那例病人的冻存标本找出来，重新做深度测序，验证突变位点，再补做几个功能验证的指标。”
“第二，你联系一下咱们在全国的合作医院，发个病例征集通知，就说找不明原因反复发热、伴大细胞性贫血、炎症指标升高的成人患者，有多少要多少，标本都送过来测基因。”
“第三，实验室这边立刻启动细胞实验，订购细胞系，构建UBA1突变体质粒，做泛素化通路的功能验证，动物实验也提前设计，准备造模。”
他把便签纸推给李昊。
“都抓紧，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从我那个重点项目里出。”
“好的老师，我马上去安排。”李昊拿起便签，转身要走。
“等等。”周正宏又叫住他，推了推眼镜，“这件事，多盯着点南华那边的动静，那个陆仁做到哪一步了，有什么进展，随时跟我汇报。”
“明白。”李昊带上门，轻手轻脚地走了。
……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雪刮过玻璃的呜呜声。
周正宏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陆仁的脸，年轻，沉稳，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是有点东西的。
临床敏感度很高，能在一堆普通病人里揪出罕见病的苗头，这份本事，很多工作十年的主治医生都没有。
还有电梯里盲穿心包那股狠劲，也不是一般人有的！
可那又怎么样？
临床做得再好，终究只是个医生。
搞科研，拼的是平台，是团队，是经费！
单打独斗的年代早就过去了……
周正宏坐回椅子上，拿起最上面的一篇文献，翻开来看。
他在UBA1基因的通路图上画了个圈。
这个新疾病，他拿定了！
……
视线拉回南华医学院。
实验楼三楼307室。
沈妍穿着件粉色厚毛衣，外面套着白大褂，正站在液氮罐旁边，小心翼翼地往外拿冻存管。
她戴着手套的指尖冻得有点发红。
液氮罐里冒出滚滚白气，寒气扑面而来，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把三个标着编号的冻存管放进泡沫架里。
陆仁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
他把门轻轻带上，把肩上的帆布包挂在门后挂钩上。
“来了多久了？”
“刚到十分钟。”沈妍转过头，眼镜片上蒙了层薄薄的白雾，“试剂都从冰箱拿出来解冻了，样本刚取，正在化。”
陆仁走过去，看了眼水浴锅，显示屏上跳着37.0℃，温度刚好。“嗯，化五分钟就够了，别化太久，容易降解。”
“知道。”沈妍点点头，把冻存管放进水浴锅里，按了下计时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陆仁脱了外套，换上白大褂，先去洗手池用消毒皂洗了两遍手。
他走到实验台另一边，把今天要用的试剂一一摆开。
TriZOl、氯仿、异丙醇、无水乙醇、DEPC水，瓶身都贴着标签，摆得整整齐齐。
沈妍站在水浴锅边，眼睛盯着冻存管，时不时抬眼看一下计时器。
五分钟很快到了，计时器叮地响了一声。
她赶紧把冻存管拿出来，用吸水纸擦干外面的水，放在试管架上。
“开始吧。”陆仁递给她一把移液枪，“每管加一毫升TriZOl，吹打混匀，动作轻一点，别起泡。”
沈妍接过枪，拧开试剂瓶盖，准确地吸取一毫升液体，缓缓打进冻存管里。
她吹打的动作很慢，枪头贴着管壁，尽量不产生气泡。
陆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姑娘动手能力是真不错，才学了半个月，移液枪用得比很多研究生都稳，也细心，很少出岔子。
两个人配合着，一步一步往下做。
加氯仿，剧烈震荡三十秒，室温静置，然后上高速离心机离心。
做到异丙醇沉淀那一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十二点十分。
“放零下二十度冰箱沉淀半小时，正好去吃饭。”陆仁把离心管小心翼翼地放进冰箱，摘下手套，“走吧，食堂今天应该有羊肉汤，天冷喝正好。”
沈妍点点头，也摘下手套，把台面的废液和枪头都收拾进垃圾桶，试剂按顺序放回冰箱。
她拿起椅背上的羽绒服穿上，拉到领口，拉链头有点坏了，她低头弄了两下才拉好。
两个人锁了实验室门，并肩往食堂走。
……
“昨天让你查的日文文献，有新发现吗？”陆仁边走边问，嘴里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
“有两篇。”沈妍小声说，声音裹在围巾里，有点闷，“都是日本东京大学的病例报道，两例成人患者，都是反复发热，伴大细胞性贫血和炎症指标升高，基因检测也发现了UBA1的体细胞突变。但是他们没定义新疾病，只说是意义不明的突变，也没做深入研究。”
陆仁眼睛亮了一下：“哦？回去把原文发我邮箱。”
“嗯，我已经下载好了，存在电脑里。”沈妍说，“还有三篇基础研究的文章，说UBA1编码的酶是泛素活化酶，突变之后会导致泛素化通路异常，激活炎症小体，但都是细胞水平的实验，没有临床证据支持。”
“挺好的。”陆仁点点头，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有这两篇日本病例，我们就不是孤例了，说明这个病不是中国特有的，全世界都有散发病例，只是之前没人把它们串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