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房结束之后,陆仁没有立刻走。
刚才表现太好了,主任今天多留了他一会儿。
中间又有两个病人的心电图诊断不清楚,主任直接把他叫过去看。
陆仁也没藏着,该说的说了。
这一下,上级黄医生在旁边听着,脸色比之前好看了点。
快中午的时候,陆仁跟主任打了个招呼,准备溜了。
他往电梯口走,路过最外面那一排观察床。
床上躺着几个刚做完介入的病人。
有个上了年纪的,右腹股沟那里压着一大块纱布,沙袋压在上面,人不敢翻身,额头上都是汗。
陆仁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了两眼,还是股动脉穿刺吗?
这一排排的介入病人看过去,大部分都是股动脉入路,桡动脉入路的很少,只有一个病人是桡动脉入路。
对啊!
在江城协和这种顶级三甲,桡动脉穿刺有不少。
但是在下面这种地级市医院,现在心内科做造影做支架,大部分还是走股动脉。
股动脉穿刺,创伤大,病人躺二十四小时不能动,腰酸背痛,并发症也多。
其实这几年,顶尖的几家医院已经在推桡动脉了。
手腕上穿刺,创伤小,做完就能坐起来,恢复快。
再往后几年,桡动脉会成为主流,股动脉慢慢退下来。
可桡动脉穿刺的问题也有,桡动脉细,压迫器一压,时间长了,压力大了,桡动脉就闭了。
临床上术后桡动脉闭塞的病人不少见,只是大部分没症状,没人当回事。
陆仁站在观察床旁边,扫了一眼旁边那个刚做完桡动脉的病人。
那个人手腕上绑着一个金属压迫器,拧着螺丝。
手有点发凉,颜色也不对。
陆仁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
他前世做了十几年介入,对这个入路熟得不能再熟。
远端桡动脉穿刺,走的是解剖鼻烟窝那里,血管比手腕那一段粗,位置也浅,术后压迫的并发症少。
这个入路真正在国内火起来,是2017年以后的事。
现在是2016年。
国内做远端桡动脉的人,暂时还不多。
专门给这个入路设计的压迫器,更是没有!
陆仁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普通桡动脉压迫器,压的是手腕。
远端桡动脉的位置不一样,鼻烟窝那里有骨头有肌腱,角度也刁,拿普通压迫器根本压不准。
压松了出血,压紧了又闭。
如果有一个专门给远端桡动脉用的定位压迫器呢?
根据鼻烟窝的解剖形状做定位,压力均匀,位置稳,术后压迫时间短,闭塞率低。
这个东西,原理一点都不复杂。
门槛也不高。可就是没人做。
谁先把专利拿下来,谁就有话语权。
陆仁眼睛亮了一下。
前世他听说过,国内有个心内科医生,就是靠这类小装置申请了一堆专利,授权给器械公司,光专利费就拿了不少。
他当时听了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这种事,他比那个人更有优势!
前世他亲手做过几百例远端桡动脉,那个位置怎么穿刺,怎么压迫,病人什么姿势最舒服,他门儿清。
陆仁没再多看,转身往电梯走。
他要立刻回去验证自己的想法!
……
回到学校,陆仁直接进了实验室。
沈妍抬头看他,“学长,今天这么早回来?”
“房查完了,就没多待。”陆仁把包放下,“沈妍,你把手头上的事情放一放,先帮我个忙。”
他打开电脑,点开专利检索网站。
“你帮我查一下,有没有专门给远端桡动脉用的压迫器,关键词用远端桡动脉、鼻烟窝、压迫止血,三个一起搜。”
沈妍凑过来,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
陆仁自己也开了一个浏览器窗口,翻国外的专利库。
……
一个小时后。
陆仁把中文专利翻了二十多页。
桡动脉压迫器有一堆,股动脉压迫器也有。
但是专门针对远端桡动脉,针对鼻烟窝那个位置的,一个都没有。
国外库里,零星几篇文章提到远端桡动脉入路,但提到专用压迫装置的,也没有。
陆仁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真的没有!
他太清楚这东西怎么做了。
定位托怎么贴在鼻烟窝上,压力怎么调,怎么让病人术后不影响手指活动,这些细节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这种专利,门槛并不在技术上面,而是在谁先想到,谁先申请。
现在是2016年,等2017年远端桡动脉火起来,手术多了,研究多了,再想申请就晚了。
陆仁拿起笔,从沈妍桌上抽了一张白纸,写下一行字。
“一种用于远端桡动脉穿刺点的定位压迫止血装置。”
……
接下来几天,陆仁一直都在思考这种桡动脉压迫器,试图画出初步的图纸。
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
实验室的耗材不多了,不尽快补充,实验可能难以进行下去。
远端桡动脉压迫器这个东西,说简单也简单。
可真要画出来,定位托的形状,压迫块的位置,压力调节的旋钮,固定带怎么走,每一样都得想清楚!
前世他做过几百上千例冠脉造影,手上是有感觉的。
但是真要落到图纸上,他才发现自己不是这个专业,还真是有些吃力。
三天后,一叠草图纸出来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差不多了。
不过,剩下的问题也来了。
他一个学医的,图纸画得再好,也变不成实物。
得找个懂机械的人,先做个样本出来。
陆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寻求校长陈东博的帮助。
……
这天下午,陆仁又去了校长办公室。
陈东博看见他进来,笑了。
“你小子,上上次要空调和饮水机,上次要经费,这次又来要什么?不是说那论文奖励的事吧,那个我也加急不了。”
陆仁也不绕弯子,笑了笑:“不是,校长,我想找个机械专业的人,做个小东西。咱们学校是医学院,我问了一圈,没有对口的。”
陈东博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南华理工你知道吧?他们机械系有个老郑,跟我同一年评的教授。”
他拿起电话,“我给他打个招呼。”
电话很短,陈东博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看起来两人的关系还不错。
“你明天去南华理工找郑教授,就说是我让你去的。”陈东博从桌上撕了张便签,写了个名字和办公室号递给他。
“谢谢校长。”
“哎。”陈东博摆了摆手,“我能做到的都会尽量,能帮到你的实验就行了。”
……
第二天上午,南华理工机械系。
陆仁按地址找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约莫五十岁的教授坐在里面,抬头看他,“陈校长介绍来的?”
“是,郑教授,我叫陆仁,南华医学院的。”
“进来坐。”郑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咦,我怎么看你有些眼熟?”
郑教授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见陆仁,却总感觉有些莫名熟悉。
陆仁一笑:“郑教授,我之前参加了一个综艺节目……”
话没说完,郑教授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原来你就是南华的那个陆仁啊!”
陆仁点点头。
郑教授上下打量了一下陆仁,“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老陈老天天在我面前提起你,对了,你要做个什么东西?”
“一个医疗小装置,需要机械结构设计。”
“行。”郑教授一听,并没多问,拿起桌上的电话,“你下午过来吧,我让学生跟你对接,图纸带了吗?”
“带了。”
“那就行。”
……
事情要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一些。
下午两点,陆仁准时到约定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女生。
郑教授介绍:“这是我带的硕士生,何沁怡,机械设计方向的,你的东西,跟她对。”
何沁怡站起来,冲陆仁点了点头。
她穿一件浅灰色卫衣,扎个马尾,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
陆仁也笑着打了个招呼。
郑教授没多待,先 出去了。
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陆仁把那叠草图纸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我想做一个压迫止血装置,用在远端桡动脉穿刺点,就是解剖鼻烟窝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图纸上画的那个托。
“这是定位托,贴在鼻烟窝上,中间这个是压迫块,压力通过这个旋钮调,后面是固定带。”
何沁怡拿起图纸,翻了一页。
她本来以为,一个医学院的本科生找机械系做东西,怎么也得是个复杂器械。
机器人也好,影像设备也好,总得有点技术含量。
结果她看完图纸,愣了一下。
整个装置,三个零件。
一个硅胶托,一个可旋的压迫块,一条绑带。
何沁怡抬头看陆仁,皱眉道:“就这?”
陆仁点点头:“结构本身不复杂,关键在鼻烟窝那个位置的解剖形状,你照着这个尺寸做,压迫块贴下去,刚好压在桡动脉上,不压旁边的肌腱。”
“你这个东西,”她指了指桌上的图纸,“原理挺简单的,你怎么想到的?”
陆仁笑了一下,“看病的时候,碰巧看到的。”
何沁怡又低头看了一遍:“这个硅胶托得开模吧?”
“不用。”陆仁说,“3D打印先打一个出来,不用开模,先看形状对不对。”
“行。”何沁怡把图纸往自己那边拉了拉,“我这几天就可以把设计稿画出来,一周后你过来拿。”
“费用呢?”
何沁怡想了想,“设计稿我不收你钱,3D打印打样,材料加机器,五百块够了。”
陆仁点了点头:“没问题,到时候看了样品,我把钱转你。”
虽然是校长介绍的,但是该给的费用,一分都不能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