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协和医学院。
“小顾，你听我说。”王国平的脚步慢了下来，“你跟陆仁那边，就算没有合作，也不影响咱们之间的师生感情。”
顾言就这么默默看着王国平。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都行。”王国平说，“你想回来用自己的实验室，就回来。不用去借林建东的地方，你的实验条件，你的经费，我都给你配齐。”
他又拍了拍顾言的肩膀
“你是我最优秀的博士，我怎么可能让你去别人那里做实验？”
顾言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王国平见他没反驳，话就更多了。
“你放心，之前那些事，翻篇了。”
“冯师兄那边我会去说，让他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你在我组里待了这么多年，你的水平我最清楚，我不可能耽误你毕业。”
顾言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表情，好像很认真的在听。
王国平看到他这个样子，语气又软了几分。
“小顾，人这一辈子，选择比努力重要啊！”
顾言抬起头，笑了。
他看着王国平，脸上扯出一个略带嘲弄的笑意，“老师。”
王国平愣了一下。
这次见面，顾言好像是第一次叫他老师。
他正准备回一句，却听到顾言继续道。
“您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不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要看一个人做了什么。”
王国平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意思？”
顾言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正对着王国平。
“老师，您今天说的这些，都挺好的。但是我看到的，跟您说的不一样。”
“我看到的是，那组数据有问题，我跟您提过很多次。您没有理会，仍旧发了文章。”
王国平的脸沉了下来。
顾言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另外，我给您发过很多条消息，要求回实验室做实验，您一条都没回。”
“最后，我的预答辩申请，一个月前交上去的，一直压在您那里，没有批。”
王国平停了下脚步，没有说话了。
晚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吹在人脸上，带着一丝丝凉意。
“老师，您今天晚上跟我说了这么多。”顾言淡淡道，“您说您不会卡我毕业，您说您给我配经费，您说您让我回来用自己的实验室。”
他摇了摇头。
“可我看到的，跟您说的不一样。”
他看着王国平的眼睛。
“您这张脸越温和，底下藏的东西越吓人。”
王国平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树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晃。
两个人站在路中间，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国平才开口：“顾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顾言说。
“你把这些话说出去，有人信吗？”
“我不需要别人现在信。”顾言说，“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王国平盯着他看了半天，随后露出一丝笑意。
“好，好得很！”
他没再看顾言，转身就走了。
脚步声在树林小道里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顾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他掏出手机，给陈越发了条消息，“没事了，明天还是实验室见。”
……
接下来的日子，陆仁的整个实验室像上了发条。
陆仁心里很清楚，自从blOdd那篇论文一发出去，所有科研团队都可以在此基础之上，继续深入研究了。
周正宏在京都，拿着国自然的经费，团队里十几个人都在做这个方向。
更何况，全国还有其他课题组，看到BlOOd上的这篇论文，保不准也会跟着上手。
科研这个东西，你发出来的结论别人可以用，你没做完的部分别人也能接着做。
现在，再次进入了科研竞赛的赛道。
同一根起跑线，谁先跑出来下一段，谁就占住位置。
……
暑假慢慢过去了，学校里的人越来越多。
实验楼下的小树林，每天晚上互相啃嘴的情侣也越来越多。
陆仁实验室每天的日程是固定的。
赵阳和吴倩没课的时候，都会过来，做细胞传代，配液，养细胞。
这些活他们已经熟练了，沈妍不用时时刻刻地盯着。
核心的实验，诸如WeStern blOt，SiRNA转染，蛋白提取，这些都是陆仁和沈妍两个人做。
赵阳和吴倩两个能看到他们在忙，但看不到具体的数据和记录。
这天晚上十点多。
赵阳收拾好东西，跟陆仁打了个招呼，和吴倩一起走了。
实验室门关上，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妍，你先走。”陆仁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了，寝室十一点关门。”
沈妍没抬头，她正在洗一个离心管，“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陆仁皱了皱眉，“寝室关门了，你去哪？”
“我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房间。”沈妍把离心管放在架子上，“走路五分钟，不怕关门。”
陆仁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租的？”
“上星期。”沈妍小声道，“没事，房租不贵。”
“没必要。”陆仁摇摇头，“虽然实验赶进度，但是也不用熬那么晚，传出去别人以为我这个老板黑心，让你们不睡觉干活。”
沈妍笑了一下，“学长，跟你没关系。”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我不喜欢寝室的氛围，四个人一个房间，作息不一样，我晚睡一会儿，别人嫌我开灯，搬出来我回去再晚也不影响谁。”
“而且房子就在学校大门旁边，晚上那里是小吃一条街，很安全。”
陆仁看了她一眼。
他不知道女生寝室那边是什么情况，但他看得出来，住在寝室可能比在实验室待着还难受。
“行。”他没再劝，“你也别熬太晚。明天还要早起。”
“知道。”
……
一个月后。
陆仁拿到专利授权的十五万，花得差不多了。
细胞模型和动物模型是真烧钱，血清一瓶几千块，抗体一支上万，大鼠一只几十块但死了就是白扔。
但，这一个月没白熬。
他和沈妍再次攻克了下一个关口。
BlOOd那篇证明了Met67短蛋白存在，他们这一次做的是功能。
这个短蛋白怎么影响细胞凋亡，怎么跟UBA1全长蛋白竞争底物。
陆仁前世看过类似的机制，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沈妍跟着他熬了一个月，数据一点一点做出来了。
得到了这个结论，陆仁并没有拖。
秉持着之前已经制定好的策略，他会以最快的速度，把论文投出去。
现在数据齐了，他只用了一周的时间写完论文，投了出去！
这次并不是首次发现基因，不需要冲BlOOd，也没必要冲顶刊了。
陆仁选了一本比BlOOd低一级的期刊，HaematOlOgiCa。
之前林建东给他推荐过这个期刊，审稿快，接收率也高。
当然了，主要是陆仁目前研究的这个方向，是全新的领域。
HaematOlOgiCa期刊看到陆仁的稿子，又看到他之前在blOOd上发表的论文，根本不敢怠慢，以最快的速度审核之后，立刻在线发表了。
……
京都大学医学院。
周正宏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正是那篇刚在线发表的论文。
这一次通讯作者是陆仁，一作是沈妍。
期刊影响因子十分，比BlOOd低一档的HaematOlOgiCa。
但，其实也不低了！
不夸张的说，很多二流、三流学校的教授，一辈子都发不出一篇十分的论文。
论文的内容，是Met67短蛋白的功能机制。
他组里的人，昨天刚拿到跟这篇差不多的结论。
李昊拿着数据来跟他汇报的时候，他还挺高兴，说再做两个补充实验就投稿。
现在不用做了，人家已经发表了！
砰！
周正宏把鼠标重重摔在桌子上。
隔壁办公室的李昊听到声音，没敢过来。
周正宏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
他投入了多少经费，多少人手，多少时间。
结果陆仁那边，却仍旧快他一步！
他那边真的只有两个人在做研究吗？
他真的缺少经费吗？
还是说，他还是在碰运气？
周正宏在办公室坐了几分钟，拿起电话打给了李昊。
“现在赶紧过来！”
李昊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叠 WeStern blOt 的片子。
他看到周正宏的脸色，脚步慢了一下。
“坐。”周正宏面色平静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昊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导师的性子，越是这个样子，越可怕！
“南华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周正宏缓缓道。
李昊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实验室。”周正宏说，“他现在手下有几个人。”
李昊想了想。
“听说……他之前是带着一个大四的学生做，BlOOd那篇，二作就是那个学生。”
“现在呢？”周正宏眉头一挑。
“现在听说又招了两个人。”李昊小声道，“我是听南华那边一个熟人说的。”
周正宏靠在椅背上，“那就说得通了，他们也招了两个人，硕士还是博士？”
李昊咽了口唾沫，一时间没敢说话。
“又或者是，他们学校给他配了个两个专门搞科研的教授？”周正宏又问。
李昊张了张嘴，还是没声音。
“说话！”周正宏眉头紧皱。
“周老师。”李昊声音低了下去，“是……是两个本科生。”
周正宏瞳孔微微一缩，“你说什么？”
“陆仁招的两个是大三的。”李昊小心翼翼地说道，“就是……本科三年级，还没毕业。”
办公室的氛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正宏面无表情地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说，“他现在手底下，一个大四的，两个大三的本科生，就这三个人。”
“还……还要加上他自己，四个。”李昊缩了缩头。
周正宏看着他。
李昊连忙低下头，不敢对视。
他们这个组，光博硕加起来十几个人，国自然经费几百万，设备齐全。
南华那个二本医学院，一个本科生，带着一个学妹两个大三的，发了BlOOd，又发了一篇HaematOlOgiCa。
“行了。”周正宏闭上眼睛，“你出去吧。”
李昊站起来，一刻都不敢多待，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
周正宏睁开眼睛。
他面色阴沉地拿出手机，在通讯里划拉了半天，最终选中了一个南华的号码，拨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