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的成绩宣布之后，大厅里的议论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上午十一点，闭幕式正式开始。
六支金奖队伍的选手，按照各自的赛道列队站好。
现场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这三天比赛的精彩画面。
镜头好几次扫过第三组抢救的那一幕，其中正是陆仁组织着团队里的其他人进行抢救。
在进行颁奖之前，再次进行结果的统一宣布。
主持人先宣布的，是各赛道的个人成绩。
“临床五年制赛道，个人总分第一名，南华医学院，陆仁！”
念到名字的时候，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陆仁神色平静，迈步走上台去。
“个人总分第二名，京华大学，方启明。第三名，复旦医学院，刘雅琪。”
方启明上台的时候，特意看了陆仁一眼，神情复杂。
他在江城夏令营拿过第一，自那以后，就一直被这个人压着，直到今天，依旧没能翻过身来。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一场，他输得心服口服。
个人奖颁完，孙悦排在第八，王铂超排在第十二。
两个人的名次不算高，却都已经是拼尽全力的结果。
随后，是团体奖。
“全国总决赛团体总分第三名，京华大学医学院！”
“第二名，南华医学院！”
“第一名，京都大学医学院！”
念到南华医学院的时候，颁奖现场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三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一所此前连全国总决赛门槛都没有摸到过的二本医学院，一路杀进冠军争夺赛，最后站在了亚军的位置上。
陆仁、孙悦和王铂超三个人走上台，刘芳作为领队，跟在一旁。
颁奖嘉宾是京都大学医学院的一位老教授，握着陆仁的手，多看了他两眼。
“你就是陆仁？”老教授笑了笑，“听说你选了我们京都，我们可就在一个院子里了。”
“是的，到时候还要向您多学习。”陆仁道。
“好好干。”老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亚军的奖牌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奖牌有些冰冰凉的。
陆仁握着奖牌，目光扫过台下。
这一路走来的画面，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里翻了一遍。
重生回来的那个清晨，综艺的镜头，义诊时那个特殊的病人，BlOOd 接收的邮件，还有这三天一场接一场的硬仗。
他带着南华医学院，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里！
……
下台之后。
孙悦终于没忍住，眼圈一下子红了。
“陆仁，对不起。”
她声音闷闷的。
“我要是再强一点，个人名次再往前靠一靠，咱们说不定就能……”
“说什么傻话。”陆仁打断她，把奖牌从脖子上摘下来，随手在手里掂了掂，“昨天的比赛，是谁抽到主操，一个人把主动脉夹层、心包填塞全扛下来的？”
孙悦愣了一下。
“这个亚军，还有你的第八，是你一场一场拼出来的，不是谁让给咱们的。”陆仁看着她，“第八名很丢人吗？在全国临床五年制的本科生里排第八，你回去问问，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
孙悦被他说得破涕为笑，抬手抹了抹眼角。
“就是，孙悦，你已经够猛了。”王铂超在一旁憨笑，“我才第十二，我说什么了，跟着陆哥出来这一趟，比在学校学一年都管用。”
张明浩和周伟也围了过来。
周伟举着手机，从各个角度拍奖牌，嘴里念念有词：“全国亚军，全国亚军团队成员……这照片发回去，够我吹牛i逼了。”
张明浩站在旁边，神情有一点复杂。
他争取过首发，也失误过，最后两场都坐在替补席上。
可真到了领奖这一刻，看着队友把银牌捧回来，他心里那点不甘，还是彻底消散了。
虽然孙悦拿了第八，但是扪心自问，如果是他上场，可能还没孙悦做得好。
“恭喜。”他冲着三个人认真地说，“训练那会儿，没白练。”
陆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透。
……
“陆仁。”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陆仁转头，看见方子涵站在不远处。
这个京都大学临床八年制的女生，刚进组的时候对他一脸不服，三十分钟的比赛打完，那点傲气已经全没了。
“上午的事，谢谢你。”方子涵说得很认真，“要不是你，我们那个组肯定乱套。”
“团队的功劳。”陆仁笑了笑。
“加个联系方式吧。”方子涵拿出手机，“你九月不是要来京都吗？到了这边，不熟的都可以问我，也算我这个……”她顿了顿，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学姐，尽个地主之谊。”
“那就先谢过学姐了。”陆仁掏出手机。
多个朋友，多个出路嘛。
不远处，赵天赐和陈雪两组人正往外走，气氛沉闷，和这边的热闹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赵天赐脸色发白，一句话都不说。
陈雪那组更是个个低着头。
同样的三十分钟，同样的病例，有人一战成名，也有人把自己的短板，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了全国的镜头前。
……
回到休息室，关上门，刘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奖金的事跟大家交了个底。
“咱们这次拿的是全国亚军，奖励比冠军，要差上一截。”她也没绕弯子，“校长赛前跟你们交过底，拿了第一，官方二十万，学校再配套二十万。如今是第二，就没那个数了。”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其实，大家最开始觉得能进总决赛就很不错了，谁也没想过拿第一。
“不过，该有的，一分不会少。”刘芳话锋一转，“上场的三个人，官方每人奖励五万，学校再配套五万，也就是，一个人十万。”
孙悦和王铂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不住的惊喜。
十万？！
对于学生来说，这算是一笔巨款了。
他们俩一个第八，一个第十二，来之前，想着能有个两三万，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除此之外，”刘芳继续道，“组委会还有个人排名的奖励，按最后的个人名次发。这部分具体是多少，我眼下也没拿到准信，等定下来，会单独打到你们每个人的卡上。”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在周伟和张明浩身上停了一下，语气放缓了几分。
“这笔钱，是给上场队员的。你们俩这次没上场，按规定，没有。”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伟想得开，挠了挠头，先笑了：“没事，刘老师，我本来就是来躺赢的。能跟着进决赛、混个全国亚军的名头，我已经赚大了，钱不钱的，真没多想。”
张明浩也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应该的，没上场，本就不该拿这个钱。”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那点失落，终究还是有的，只是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机会是他自己没把握住，怨不得别人。
刘芳看着这两个孩子，暗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她自己领队那一份有多少，她同样一个字没提。
这些，回头都会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打到每个人的账上。
“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陆仁笑着开口，“这顿庆功饭，我请。”
“饭轮不到你请。”刘芳笑着摆手，“校长说了，账都算学校的，让你们在京都踏踏实实玩几天，所有花销，回来报销。”
……
当天晚上，陆仁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母亲周慧，一听是他，声音立刻高了八度：“比完啦？吃饭没有？”
“比完了，妈，全国第二，我个人第一。”
“好，好！”周慧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等你回来，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饺子。”
电话转到父亲陆建军手里。
他话不多，但还是能听出来，他心情很不错：“注意别太累，好好休息。”
“知道了，爸。”
最后电话被妹妹陆晓抢了过去，小姑娘在那头兴奋得直嚷嚷：“哥！我在网上看到你了！你也太厉害了吧！”
“好好学习。”陆仁笑着说，“等你考上大学，就能好好玩了。”
“知道啦！”
挂了电话，陆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盘算起这笔钱的去处。
家里暂时不缺钱，他之前也给家里转过一笔，爸妈辛苦一辈子，也该松快松快。
现在沈妍和吴倩那边，实验正吃劲，补助还能再添一点。
剩下的，留作科研周转，以及九月去京都的安顿。
钱要花在刀刃上！
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跳出来，发信人是苏晚。
“恭喜！”
紧跟着，又是一条。
“说好的，我请你吃饭，明晚有空吗？”
陆仁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回了两个字，“有空。”
……
第二天一早，刘芳带着全队，在京都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天。
天安门广场，故宫，王府井，一路走下来，几个年轻人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绷紧的弦，彻底松开。
周伟举着手机到处拍照，恨不能把每一块砖都拍进去。
张明浩也难得地放下了那点心事，跟着大家有说有笑。
孙悦和王铂超凑在纪念品摊前，给家里人挑着小玩意儿。
只有陆仁，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手机。
“陆仁，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孙悦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一脸意味深长，“等消息呢？”
“嗯，晚上有个朋友，请吃饭。”
“朋友？”周伟耳朵尖，立刻凑了过来，“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在京都的朋友？”
“之前在综艺里认识的朋友，你们应该也认识吧，京都神经外科的苏晚。”陆仁没打算瞒，也没打算多解释。
“哟——”几个人齐刷刷地拖长了音调。
“行了，别起哄。”刘芳笑着摆了摆手，倒是十分开明，“晚上你自由活动，去吧，注意安全，别走远，手机保持畅通。”
“谢谢刘老师。”
……
傍晚时分，陆仁按照约定，来到了酒店附近。
苏晚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 T 恤，一条浅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
少了几分在科室里的严肃，多了几分清爽利落。
陆仁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看什么？”苏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什么。”陆仁笑了笑，“就是觉得，和上次见面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上次像苏医生，今天像……”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苏晚白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有点发热，转身往前走：“我们得快点儿了，再不去，该排队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京都傍晚的人流里。
苏晚订的，是一家胡同里的铜锅涮肉。
店面不大，却干净安静，铜锅端上来，炭火正旺，清汤咕嘟咕嘟地翻着花。
“个人第一名。”苏晚给他倒上茶，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笑，“这顿饭，你受之无愧。”
“你看直播了？”
“全程盯着第三组的画面看的。”苏晚夹了一筷子肉下锅，“我旁边的护士也在看，看着看着就问我，这个指挥是哪个医院的大夫，怎么这么稳。我说，人家还没毕业呢，九月份才来报到。”
陆仁笑了：“你这是提前替我吹牛。”
“我这是实话实说。”苏晚认真起来，“你本来就很厉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让陆仁心里莫名地一动。
“对了。”苏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有个病人来复查，就是上次那个卵圆孔未闭的。”
陆仁眼睛一下子亮了：“病人情况怎么样了？”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后来封堵做了！”苏晚笑着放下筷子，“经导管放的封堵器，特别顺利，术中造影，位置刚刚好，一点残余分流都没有。”
说起病人来，苏晚的话匣子更加打开了。
“术后呢？”陆仁道。
“术后第二天，嗜睡就明显轻了，头也不晕了，血氧一直稳得很。”苏晚一桩一桩地说，“现在养好了，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那就好。”陆仁点头。
“陆仁，那次真的谢谢你。”苏晚看着他，表情认真，“那天，要不是你在电话里提醒我往右边想想，我们可能到现在，还在围着她的脑子打转，查不出所以然。”
“我只是提了个方向。”陆仁笑了笑，“敢在病例讨论上把这个思路抛出来，是你自己的本事。换个人，未必有这个胆子。”
苏晚抿了抿嘴，没再争，低头给他涮了一筷子肉，放进他碗里。
“吃肉。”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晚说起她最近在神外的日子。
自从那个 PFO 的病例之后，科里教授对她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开始带着她跟更多的台，也愿意放手让她做更多的事。
聊着聊着，话题就绕到了九月。
“保研的手续都走完了？”苏晚问。
“快了，只剩下导师还没选。”陆仁道。
“那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哪个教授好。”苏晚点点头，忽然笑起来，“这下好了，等你来了，我带你认路。”
“那以后，就靠你了。”
“嗯。”
火锅的热气氤氲地升起来，隔着那层薄薄的水雾，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都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那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里，一点都不尴尬，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像是两个人已经这样坐过很多回。
吃完晚饭，两个人没有急着回去，沿着街边慢慢地走。
京都的夜，安静下来。
路过京都大学医学院门口的时候，夜风一吹，苏晚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陆仁看见了，没说话，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到她肩上。
“穿上。”
苏晚愣了一下，本想推辞，那外套上带着一点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她终究没有拒绝，伸手拢了拢，袖子太长，盖住了小半截手。
“谢谢。”她的声音轻轻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提把外套要回来的事。
一直走到苏晚宿舍附近的地铁口，才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苏晚把外套拢紧，看着他，“九月报到，日子一定下来，提前告诉我。”
“好。”
“我去接你。”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陆仁。”
“嗯？”
“晚安。”她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很。
“晚安。”陆仁说道
苏晚这才真的转身，一步一步走远，拐进巷子口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陆仁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
……
回到酒店，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他拿起手机，上面躺着几条没看的消息。
沈妍发来的，是今天的实验记录，末尾附了一句：“师兄，数据我整理好了，等你回来过目。”
还有顾言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方便，想聊聊论文的事。
现实的战线，一条都没有停，还在那里等着他。
陆仁看着那些消息，却没有立刻回复。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京都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初的凉意。
重生回来，似乎所有事情，都让人无比期待起来。
陆仁望着窗外的夜色，轻轻笑了笑，关上窗户。
……
接下来，在京都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按照行程，明天一早，陆仁他们就要踏上返程的火车。
最后一天晚上，刘芳让大家自由活动，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好赶车。
陆仁没有出去，一个人待在酒店的房间里，整理着这几天的笔记，顺便回复那些积攒下来的消息。
下午五点多，陆仁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随手拿起来，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陆仁同学，你好，冒昧打扰。我知道你明天就要离开京都，想请你今晚到京都大学图书馆一趟。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谈，或许，这是一次对你我都有利的合作。”
陆仁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把这条短信，前前后后看了两遍。
一个陌生的号码，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明天就要离开京都，还知道他此刻人就在京都。
甚至，把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京都大学的图书馆。
换做一般人，收到这样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多半要心里发毛，要么装作没看见。
陆仁却没有立刻把它删掉。
他靠在床头，轻轻敲着手机的边缘，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先是周正宏，在夏令营的咖啡馆里招揽过他，被他当面顶了回去。
后来是黄维山，伸手挖他的人，被校长一套组合拳打了回去。
如今他在京都，比赛的直播刚过，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陌生人，约他深夜见面，谈合作。
是周正宏又派人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陆仁想了想，反倒笑了。
京都大学的图书馆，人来人往，又是公共场所。
真要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绝不会挑这么个地方。
对方特意选在那里，恰恰说明，这个人求的是安稳，是想堂堂正正地，见他一面。
“去看看。”陆仁心里，很快有了决断。
陆仁换上外套，临出门前，又把那条短信看了一眼，这才推门下楼。
京都大学离酒店不远，陆仁没有坐车，一路步行过去。
走到京都大学图书馆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
图书馆仍旧是人声音鼎沸，不少学生抱着书本路过。
陆仁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台阶一侧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年纪，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形有些消瘦。
他似乎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时不时抬头望向路口，又低头看一眼手机，神情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绷和疲惫。
看到陆仁走过来，那男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陆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我。”陆仁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短信，是你发的？”
“是，是我。”男人点了点头。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重新看向陆仁，伸出手来。
“先自我介绍一下。”
他的眼神很复杂，声音微微有些发紧，像是在鼓起很大的勇气。
“我叫李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