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平把那本论文摊在桌上，脸色阴晴不定。
说实话，在翻开之前，他心里，甚至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轻蔑。
无论这论文写成什么样子，无论外面请来的导师怎么评，他都有的是办法，让顾言，过不去这道坎。
他之所以翻开，不过是想看看，那个胆敢拒审的人，到底在矫情些什么？！
然而，论文才翻到扉页，王国平的目光，就微微一凝。
“左束支区域起搏在大鼠模型中的电生理特征及短期疗效评估？”
他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他印象里，顾言一直在做的，那个课题。
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一页一页，往后翻。
摘要，方法，结果……
随着翻阅，王国平脸上的漫不经心，一点点凝固。
继而，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取代。
这居然是一篇，彻彻底底换了方向、从头做出来的新论文。
实验设计环环相扣，数据翔实，逻辑严密，几乎挑不出明显的破绽！
翻到论文的附录，一页扫描件，赫然映入眼帘。
Heart Rhythm 编辑部的，正式接收函。
白纸黑字，红章，还有稿件编号，清清楚楚。
“这……”
王国平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把那页接收函，凑近些，又看了一遍。
这篇论文竟然被 Heart Rhythm 接收了？！
Heart Rhythm 是什么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国际心律学界，最顶尖的期刊之一。
多少心内科的医生、学者，穷经皓首一辈子，也未必能在上面，挂上一个名字。
就连他王国平自己，想要在这种级别的期刊上，发一篇论文，都得看天时、看地利，七分靠打拼，三分靠运气！
而现在，他的学生，一个被他捏在手心、随时可以延毕的博士生，竟然悄无声息地，把这样一篇论文做出来，还发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可能……”
王国平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顾言没有这个资源，没有这个条件，更没有，这个时间。
他猛地翻回论文的第一页，目光，死死地，落在了作者名单上。
而在通讯作者那一栏，端端正正印着的名字，并不是他王国平，而是陆仁！
“通讯作者……”
王国平死死盯着那个名字。
通讯作者，居然不是自己？！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一连串的手段，实验室被查，大鼠出事，还有林建东被谈话。
到头来，都没能让顾言低头！
原来他早就另起炉灶了！
而这篇论文，从第一作者，到通讯作者，没有一个字，跟他王国平有关。
顾言这是彻彻底底，把他这个导师，绕了过去。
办公室里，王国平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完了。”
……
南华医学院。
全国总决赛亚军的热度，在校园里持续了好一阵子。
陈东博亲自张罗了庆功会，奖金和表彰一项一项落定，连带着陆仁的名字，再一次成了全校师生口中的传奇。
可陆仁自己，却没太多时间，沉浸在这些热闹里。
因为保研的流程，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那就是选导师！
按照京都大学医学院的规矩，保研录取之后，学生还要在系统里填报导师志愿，进行一次双向选择。
学生挑导师。
当然了，导师也挑学生。
之前林建东给他推荐了自己的师兄，也就是程时咏教授。
不过报了某位导师，对方愿意接收，这才算尘埃落定。
若是对方名额满了，或者压根没看上你，那你就会被学院收回，统一调剂，随机分配到还没有招满的导师手下去。
到了调剂这一步，就全看运气了！
填报志愿之前，陆仁特意把京都大学心内科的导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都是国内顶尖的人物，可顶尖之间，一样分得出高低上下。
排在最顶端的，是院士。
京都大学医学院里有几位华夏科学院或中国工程院院士，那是站在整个学科金字塔尖上的人物，跺一跺脚，全国的心内科，都要跟着颤一颤。
院士之下，是各大全国性学术委员会的主任委员。
比如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学分会的主委，手握一个领域的话语权，指南怎么写、方向往哪走，往往就是这些人一句话的事。
再往下，是各科室的主任、各研究所的所长，手里有实打实的行政权和资源分配权，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主任之下，才轮到科室的副主任、资深的教授、主任医师。
最末一档，是那些刚晋升没几年的年轻导师，副教授、特聘研究员，他们刚刚拿到带学生的资格，头衔不响，资历也浅。
换做旁人，照着这座金字塔，从上往下填，总不会错。
陆仁却不这么想。
导师的好坏，从来不只看地位、人脉和头衔。
就比如周正宏和王国平，这两个人，头衔够响了吧？
他们是好导师吗？
答案，不言自明！
反过来，那些刚入行的年轻导师，平台是小，经费是少。
可他们往往有冲劲，有耐心，肯把学生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手把手地教，一步一步地带。
很多学生，恰恰是在这样的导师手底下，学到的东西最多。
陆仁正琢磨着，苏晚的电话，打了过来。
为了他选导师的事，她这段时间，没少托人打听。
电话里，她给出了三个人选。
“第一个，是咱们心内科的一位老教授，主委级的人物，论头衔、论平台，都是最顶尖的，多少人挤破头，想进他的门。”
“不过他学生多，事务也忙，一个学生一年到头，未必能见上几面。而且他那个大课题组，方向都是定死的，进去了，就得跟着大机器转。”
“第二个，是程时咏教授，心内科的副主任。”
苏晚顿了顿。
“就是林建东主任的那位师兄，手里有一定的项目，也有一定的资历和资源。”
“第三个，是一位刚从国外回来的青年研究员，特聘的，刚建了自己的独立实验室，经费新，方向也前沿。他这种年轻导师，肯亲自带学生，自由度也高。”
三个人，三条路，恰好代表了三种全然不同的选择。
挂了电话，陆仁把自己的需求，认认真真想了一遍。
他跟那些等着导师喂饭吃的学生，不一样。
他手里，有自己的课题。
UBA1的研究，已经发了BlOOd。
后面还有一整套的设想，SGLT2i 的备线，吴倩也做出了苗头。
他不缺方向，不缺想法，甚至连前期的经费，都能自己解决。
他对导师的要求，其实简单得很。
第一，给他一个能独立做实验的地方，一块能让他把想法落地的摊子。
第二，不要过多地干预他，让他按照自己的节奏，把研究做下去。
至于导师那边，若是有什么任务派下来，他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踏踏实实地完成。
想清楚了这些，陆仁心里便有了抉择。
那位主委级的老教授，平台最大，可大课题组的条条框框也最多。
他一个带着成熟课题，一心想自己干的学生进去，未必合得来，反而束手束脚。
那位青年研究员，自由度高，人也合拍，可实验室毕竟刚起步，资源、人脉都还薄，未必托得住他UBA1这么大的摊子。
倒是程时咏，科室副主任，有资历，有自己的资源和地盘，又不像主任、所长那样，被无数事务缠身。
为人踏实，学问扎实，又是林建东的师兄。
这样的导师，或许不是名头最响的，却最可能给他想要的那份空间和安稳。
……
陆仁没有急着在系统里填报，而是先翻出了，当初林建东给他的联系方式，斟酌了一下措辞，给程时咏发了一条消息，诚恳地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也表达了想选择他当导师的意愿。
消息发出去，没过多久，对方就回了。
“陆仁同学，你的情况，我都清楚，也很认可。”
“不过在做决定之前，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先想清楚。”
“我可能并不是你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