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病房，安静了几秒。
最先回过神的，是老人的儿子。
这几天，他一直守在床边，这时候快步走过来，冲陆仁伸出手。
“你就是那天救我爸的医生？”他声音都有点发紧，“我爸醒过来第一句话就念叨，说那天有个小伙子，三十不到的样子，跪在地上给他按压，旁边还有个姑娘帮着递东西。”
“急诊科医生，他们说那手法，怎么也得是个专业的，要不是那一下心肺复苏做到位，我爸根本撑不到救护车来”
“我专门跑了三趟那家面馆，老板、跑堂的、巷口卖水的，都问遍了，谁都不认识你，看你像个外地人。”
“没想到……”他握着陆仁的手使劲摇了摇，“真是医院的医生！”
陆仁笑着把手抽回来，这家属真是太热情了。
“那天在面馆情况很突然，我正好碰上，换作任何一个医生在场，都不会坐视不管的。”
老人躺在病床上，声音还有点虚。
“小伙子，那天跟你一块儿的，还有个小姑娘吧，还给我递水来着，那姑娘也是大夫？”
陆仁点头：“她是我们医院神经外科的研究生。”
“哎呀，好人，都是好人。”
老人儿子眼圈一下红了，转身就要站起给陆仁鞠躬，被陆仁伸手拦住。
一屋子主任教授看着这一家子千恩万谢。
刚才还严肃得发紧的病房，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场答谢。
几个年轻医生站在旁边，神色都有些异样。
他们今天本来是来看一个疑难病例的，结果看着看着，变成了一个大型感恩现场了。
马文山看差不多了，咳了一声。
“行了，病人刚醒，别累着他，大家都回办公室吧。”
一群人见状，都转身出了病房。
……
回到医生办公室，大家心思各异。
刚才不少人心里嘀咕，觉得陆仁这个新来的研究生不知深浅，随便臆测诊断。
可现在，没人再嘀咕了。
几个规培生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刚才还私下议论，说这个新来的研究生还真是没眼力见，第一天就敢在主任面前抢话。
但是，此刻谁都不吭声了。
马文山坐下来之后，把患者第一份心电图又抽出来，放在桌上。
他抬眼看了陆仁一下，随后缓缓开口：“这个病人，ICD 的事先缓一缓，跟家属谈清楚，把情况讲明。陆仁刚才说的痉挛思路，值得试，安排一下，准备做痉挛激发试验。”
这话一出，秦振邦皱了皱眉。
“主任，激发试验风险不小，台上真诱发了持续痉挛，甚至是室速室颤，抢救起来很被动，我个人不建议在这个病人身上冒这个险。”
秦振邦的话里，处处都是为了患者着想。
“当然，如果科室一定要做，我那组最近排手术排得满，人手实在调不开。”
“我看，就交给程主任他们组来接吧。”
“这个想法是程主任的学生最先提出来的，让他们跟着做，患者和家属那边也更认可吧？”
这话落地，办公室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大家都明白秦振邦这是什么意思。
陆仁坐在后排，眉头微微一动。
他来之前，听程时咏提过秦振邦，也知道两人争主任争了不止一回。
他原先觉得，这就是科室里正常的竞争。
你上我下，各凭本事，说不上谁对谁错。
程时咏这些年在科室里不上不下，是他自己的处境。
秦振邦往上走，也是人家一步一步挣来的。
可今天秦振邦这一下，让他有点改观。
激发试验有风险，这是事实，谁都可以提。
可风险归风险，真遇到这种需要往前一步的病人，这位未来的科主任，第一反应不是怎么把诊断坐实，而是先把病人推给别人？
陆仁把目光收回来。
他来京都不是为了掺和这些。
可他也看得明白，这种人要是真接了主任的位置，科室里的年轻人，以后日子不会太好过。
程时咏却一直没什么表情。
他听完秦振邦的话，伸手把十二床那份病历从桌角拿过来，翻了两页淡淡道：“秦主任那边要是忙不过来，这个病人，我们组接，明天我去导管室看看排台。”
秦振邦好像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
马文山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稍稍一顿，转头看向程时咏：“程主任，那就辛苦你了。”
这句话一出，十二床的病人，就算从秦振邦组那边，正式划到了程时咏组。
马文山说完，起身先走了。
办公室里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第一时间动。
谁都不是傻子。
今天这一场交锋，秦振邦居然败了？！
赵鹏站在秦振邦身后，他的脸紧绷着，一句话也没说。
许曼抬眼看了看程时咏，又看了看后排的陆仁，眼底有欣喜，也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当然了，科室也有人在心里默默算了一句。
这好像是秦振邦在科室里，头一回正面交锋，输得这么干净吧？！
……
医生办公室的人散得七七八八。
程时咏带着自己组的人，准备去查房了。
人一散，组里几个年轻医生的情绪就压不住了。
“今天可真解气。”程时咏组里的一个研究生，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笑意，“赵鹏那张脸，我算是看见了。”
“平时他们组占着导管室最好的台次，抢病人的时候比谁都快。”另一个研究生接话，“今天推病人推得倒是干净。”
一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压在心里很久的话。
程时咏这个组，在科里这些年一直不算显眼。
秦振邦组人多势众，手术台次多，又是未来主任门生。
开会、排床、抢病人，样样占先。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们这边的人，在马文山和一屋子人面前，把秦振邦最得意的学生比了下去。
只不过，许曼没跟着乐。
她拿着十二床那份病历，小声道：“老师，咱们……真要做激发试验？”
组里的说笑声，一下低了下去。
程时咏没立刻答，他不是被秦振邦一激就头脑发热的人。
“秦振邦今天有一句话，没说错。”他缓缓开口，“激发试验，风险确实高。乙酰胆碱打进去，真诱发了持续痉挛、室速室颤，台上抢救不及时，是要出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