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不是没想好方向。
准确地说，是他脑子里的想法太多了，每一个他都能讲出一整套。
可正因为选择多，他反而要更谨慎。
如果什么都想做，最后可能什么都没做出来。
他得挑一个最能出成果、也最适合在京都这个平台上做的方向。
这事不急于一时。
……
两人在住院部楼下分开。
方启明回八病区，陆仁转去二病区。
下午的医生办公室，坐得满满当当。
有人对着电脑写病历，有人拿着医嘱单来回跑，几个规培生缩在角落里啃面包。
空调开得足，空气里飘着咖啡和外卖混在一起的味道。
京都附属一院床位紧，医生更紧。
一个组十几号人，医生办公室就那么几台电脑、几张椅子。
学生想找个地方眯一会儿，得去示教室排队。
这会儿刚下手术点，示教室早被占满了。
陆仁扫了一圈，看见靠窗那台电脑空着，走过去坐下。
他得先熟悉一下这个医院的系统。
HIS、EMR、影像归档，每一家医院的逻辑都不一样。
前世他在县医院用的那套，跟京都这种三甲完全是两个年代的东西。
他刚把上级医师的账号登进去，旁边围过来一圈人。
是赵鹏，秦振邦那个研三学生。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无菌袋包着的东西，正在给几个研一新生和实习生讲解。
陆仁本来没在意。
他一个刚来的新生，第一天在程时咏组，跟秦振邦的学生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上午在办公室刚顶过赵鹏，现在他能避就避，不想凑上去。
他盯着屏幕，把病历系统的菜单一页一页往下翻。
只不过，刚翻了两页，耳朵里飘进来几个词。
“……这个是最新的桡动脉压迫器，还没正式上市，只有几家大医院有，小医院现在都没见过。”
“你们值班的时候，术后都要给病人压迫止血。这个东西，跟你们以前见的那种气囊压迫器不一样，熟悉一下，不然真遇上了，都不会用。”
陆仁的手指顿了一下。
桡动脉压迫器？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往赵鹏那边看了一眼。
赵鹏手里那个东西，用无菌袋包着，露出一半白色的主体。
绑带是宽的，中间有一个可以旋的旋钮，旋钮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凸起来的圆垫。
陆仁盯着那个圆垫看了看。
这东西怎么这么眼熟？
他往前凑了半步，装作路过，从赵鹏背后扫了一眼。
还真巧啊，这不就是他设计的那个东西吗？！
……
陆仁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他知道瑞迪医疗在推这个产品。
林建东牵线，第一批五千只发到全国十家标杆中心。
他原以为那些中心都在江城、沪市、羊城这些地方，没想到京都附属一院这种地方，居然也拿到了货。
算起来，这是他拿到专利之后，第一次在自己工作的医院里，亲眼看见这个东西出现在别人手里。
那种感觉有点奇怪，像你写的一个字，突然被印在别人的作业本上。
赵鹏还在那儿讲。
“这个凸点，是用来定位穿刺点的。”
他把压迫器翻过来，指着那个小垫子。
“贴上去之后，旋这个旋钮，压力慢慢加上去。记住，别一下拧到底，病人会疼。”
一个实习生举手。
“赵师兄，这个跟我们以前见的压迫器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赵鹏把压迫器举起来，“以前的压迫器是气囊，位置偏近心端，术后要每隔两小时松一次。这个不一样，它是硬的，凸点直接压在穿刺点上，远端桡动脉入路专用。你们以后跟台上要是做鼻烟窝穿刺，术后就用这个。”
几个新生凑着头看，连连点头。
陆仁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鹏说的大方向没错，可几个关键地方，讲得不对。
那个凸点，看着只是一个定位垫，实际上角度是陆仁当初特意调过的，要顺着鼻烟窝的解剖方向斜贴，才能正好压在远端桡动脉上。
赵鹏现在教他们的，是正对垂直贴，这在普通桡动脉压迫器上没错，在鼻烟窝这个位置，会偏！
还有那个旋钮。
陆仁当初跟瑞迪医疗反复提过，阻尼要适中，太紧病人自己没法松，太松术后移位。
赵鹏在那儿说“往紧里拧，越紧越好”。
这是典型的没摸过几台手术的人，才会说的话。
陆仁站在后面，听着赵鹏一本正经地把他设计的东西，讲得半对半错。
他一时没出声，毕竟别人眼里，自己没接触过，说话没有可信度。
上午才触霉头，现在再去和赵鹏顶几句嘴，那可就变质了。
……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靠窗那台电脑前，那个刚入科的研一新生，此刻正盯着赵鹏手里那个压迫器，眼神有点复杂。
赵鹏讲完，把压迫器重新装回无菌袋，拍了拍。
“都记住了，下周开始跟手术，术后压迫，就用这个，别出岔子。”
几个新生应着，然后各自都散去了。
陆仁慢慢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屏幕。
屏幕上，病历系统的菜单还停在那一页。
他掏出手机，翻出周大海的微信。
对话框还停在大半年前，周大海跟他说第一批下线发了货。
陆仁想了想，发了一条信息：“周经理，宣传产品的时候，使用方法还是要重点培训和强调。”
他简单说了一下，刚才看到的错误演示方法。
除此之外，陆仁得弄清楚，瑞迪医疗是怎么把这东西送进京都附属一院的。
是走了林建东那条线，还是秦振邦自己买的？
如果销量已经铺开了，那他短时间内的实验经费，那可就不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