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冯保轻手轻脚换了茶,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三道折子,眼皮一颤,又赶紧垂下去:“陛下,夜深了,该歇下了。”
“外头唱什么?”雍帝继续靠坐着,没睁眼,想起了暗卫的回报,抬手捏了捏太阳穴。
冯保的手一抖,面上的肌肉也跟着抖动了一下:
“陛下指的是……”
“整个京城都在唱。”
雍帝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
“唱朕的演武场,死士和严相有关。冯保,你耳朵是不是聋了?”
冯保听到雍帝的问话,身体不自主一颤,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嘴里哆哆嗦嗦地把那句唱词低声念了一遍:
“天子演武场,
死士上了台。
要问谁主谋?
文官第一人。”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盆里的火哔剥作响。
“词谁编的?”
“查不到源头。昨儿夜里从一座青楼传来开的,一天工夫传遍全城,连城隍庙的乞丐都会唱了。”
冯保顿了顿,跪着的身体稍微往上挺了挺,抬眼看向御案上的折子:
“传得太齐太快,快得不像闲话,倒像有人提前就安排好的。”
“安排好的?”
雍帝“哼哼”笑了两声,听不出冷热,右手拿着那三道折子轻轻敲着左手心:
“演武场的案子,朕传旨彻查过。查到最后一层皮,没了。如今有人替朕把这一层皮揭开,还编了曲儿,全京城替朕唱。”
“陛下,要压么?”
“压什么?”雍帝停下了动作,把那道折子丢回案上,目光冷冷:
“压得住歌,压得住这三道折子么?”
冯保不敢接,垂着眼等下文。
“严崇呢?”
“相府今夜灯火通明。”
冯保继续跪着,躬着身,仔细斟酌着字句,慢慢回道:
“听说,相爷在书房烧了一盆炭,坐了半宿。”
“烧炭好。”雍帝重新闭上眼,往后靠了靠,“天冷。”
“陛下,那这三道折子……”
御书房里静了半晌。又只有炭火哔剥的声响。
“留中。”
“留中?”
“不批,不驳,不问。”
雍帝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继续闭着眼:
“让他烧着。烧到谁身上,谁自己知道。”
冯保眼皮猛跳。三道折子留中不发: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处置。事情发展下去,全京城都会以为陛下信了。
这一手,比罚还狠。
“奴婢明白了。”他缓缓起身,躬身要退。
“冯保。”
“奴婢在。”
“北境的粮道,”雍帝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高:
“照方抓药。该带的带。”
冯保垂着眼:“该带的,奴婢这就去办。”
他退到门口,听见御书房里又飘出来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
“朕这个外甥,还真是半点亏吃不得。明日的朝会,应该很精彩。”
……
同一夜,镇国公府,深宅。
一间书房的烛火还亮着,只是有些暗淡。
萧景珩披着件外袍,静静地坐在案前,手边一盏茶早就凉透了。
消息是几个时辰前,他培养的人就汇报给他了。他听完消息,头一个念头竟是痛快:全京城谁人不知道严崇是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朝廷权柄,居然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
白天一天,传的话愈演愈烈,大街小巷全都传唱起来。渐渐地,他坐不住了,越想越不对劲:
【演武场的死士是我送去的人。严相府,只是帮忙将人带进去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严崇要是为了自己的相位,把我卖了怎么办?】
【假如他把死士的来历全都和盘托出。】
【到时候我该如何。】
他端起那盏凉茶,一口没喝,又搁下了。茶盏磕在案上,磕出一声闷响。
门外传来两声轻咳。骆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进的院,一身青衫,袖口还沾着夜露:
“公子,睡不着?”
“先生。”萧景珩抬眼,目光有些暗淡:
“白日里,全京城都在传的话,你可知道了?”
“老朽正是为这个事来的。”骆先生慢条斯理道:
“敢把严相推上台面的,全京城数不出三个。”
“走的那个。”萧景珩一字一顿,“我那位好大哥。”
“人走了一日,这件事就传开了。这是掐着时间点传的。”
骆先生的声音压低了半分,面上依然平静:
“公子,他离京之前,应该就布局好了。”
萧景珩盯着桌案上的灯花,半晌没说话,心中一直在回忆着,这几日萧景逸的举动。
【看台那日,他朝我邪魅一笑。】
【原来是有份大礼要送我:这一刀看似捅的相府,实在是转刀捅我。】
“明日大朝。”
骆先生见他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拨了拨灯芯:
“相爷只有一条路,上表自请问罪。请罪既是表忠,也是试探。陛下若准,他就算干净的也要受处罚;陛下若留中……”
“留中又如何?”
“留中,就是让他自己看着办。”
骆先生的眼皮耷拉着,看着他,声音又低半分:
“公子,我猜咱们这位陛下要的不是相爷的命……”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皮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萧景珩:
“要的是满朝文武都看着相爷如何处理,这时候就看谁会再出头。”
“相爷会不会把我推出去?”
“他不敢。”
骆先生摇头,笑了笑,看着他的目光更亮了几分:
“人是他安排进的场。供出公子,他也脱不了干系。他如今比公子更盼着此事能死无对证。只是公子要明白……”
他又故意停顿了几息,语气又低了几分:
“相爷不会说,不等于陛下不知道。看破和说破之间,隔着的东西,已经够抄满门了。”
萧景珩的目光缩了一下,整个人抖了一下。
骆先生重新又垂下眼皮:
“所以公子今夜就当什么都没听说。明日的事,明日自然会有结果。”
萧景珩没笑出来,目光透出一股凉意。
“先生上回说,”
萧景珩的声音哑了些:
“萧景逸有可能有一个替身?”
“老朽是说,从近日世子爷的表现看,应是早有准备,或者准备了替身。”
“去找。”
萧景珩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
“找一个容貌与他相仿的。找到了,先别带进府,找个偏僻的地方先养着。”
“有朝一日,本公子有大用。”
说完,他的整个人陷入一种莫名的兴奋,整个人癫狂的冷笑起来,笑声中,透了一股寒意,不过瞬间又静了下来。
“还有。”
“悦仙楼安排的人,全都停止行动,那几张嘴,全都封死了。谁要是提出来,就拔了谁的舌头。”
“老朽晓得。”
骆先生应下,看着这个年轻人眼底压着的血丝,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冷光,半晌,起身深深一揖:
“老朽这就去办。”
人退出去,顺带门也掩上,屋里的灯芯爆了个响。
萧景珩独自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盏凉茶端起来,走到窗边,泼进了夜色里。
茶汤泼在青砖上,哧的一声响。
“好大哥。”
他望着北边,目光微寒:
“这份礼,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