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漫天黄土遮蔽苍穹。
制将军刘芳亮跨在一匹青白杂色的西凉高头大马上,身披双层水牛皮甲,猩红战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五千大顺老营精骑裹身以生牛皮,手挽长槊疾驰而来!
“开门迎闯王,不纳粮!”
顺军前锋齐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声浪压过了风声与残存的锣声。
刘芳亮仰天狂傲大笑,手中马鞭遥指低矮的西便门城垣:“成国公早已通书!京营尽是贪生怕死的脓包草包,连火绳都端不稳!”
“儿郎们,今日给额踏碎西便门,入城大掠三日,金银女子任尔等自取!”
“破门!大掠三日!”
西便门外城地势偏狭,水道交错,两翼逼仄,根本容不下大兵团铺开冲杀。
但在刘芳亮眼里,偏狭的地形反倒让官军无从布阵,西便门门楼低矮单薄,只要骑兵一股作气撞破外月门,整个南外城便如被撕开肚膛的羔羊,任其宰割。
顺军骁将党守素催马当先,激动吼着直扑外月门吊桥:“狗皇帝的看门犬,受死罢!”
对比西便门敌楼之上,气氛冷了不少。
朱由检按剑立于堞口正中,双黑眸冷若寒潭。
在他身后,刚刚换装自生火铳的破贼营死士静默如林。
三千兵卒皆换上了厚实的熟铁胸甲,腰系定装纸药包,一人一杆崭新的燧发铳。
毕懋康死死盯着逼近的骑潮,眸子一冷。
“陛下,贼骑进至一百二十步了!”
毕懋康沙哑低呼:“是否传令各门发炮?”
“不急。”
朱由检很清楚,现在急,绝对会把对方吓退,一旦有了防范,那么这一切都将化作无用之功!
要打,就打最有用的一枪!
“传朕死令:五十步内,任何人不准开火!妄动者,斩!”
城堞下的破贼营士卒眼看着顺军马队掀起的烟尘已扑上城头,身子不由得有些发抖。
“陛下,党守素那厮已冲到外月门前了!”
李若琏急声道。
朱由检心中一动,立刻道:“传令城下,大开外月门,放下吊桥。”
毕懋康与李若琏皆是一震。
“陛下?!”
“大开!”
朱由检冷笑一声:“放他们进来!西便门外有羊马城,城门狭窄,内侧回廊不过三丈宽。”
“放一千骑进去,他们自己便会把自己堵死!”
众人面面相觑,这位天子,是真敢玩啊!
李若琏一咬牙,吩咐下去:“放他们进来!”
城下,两扇铁门猛然敞开!
正狂奔突进的大顺骑兵见状一怔,继而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党守素抹了一把脸上的风沙,狞笑狂吼:“城门开了!成国公的内应得手了!京营草包弃城了!弟兄们,杀进去,抢占瓮道!”
轰然之间,千余名老营精骑如决堤的黑水,争先恐后地拍马撞入吊桥,狂涌进狭窄的外月门。
然而,战马刚刚踏入羊马城内,党守素便觉出不对。
羊马城乃西便门外特设的夹壁回廊,宽不过数丈,两侧城墙高耸,青石砖砌得笔直陡峭。
顺军骑兵为了争先夺功,千骑争道,刹那间人马互相挤压践踏,此刻整条狭长的羊马城通道内,马嘶人喊,混乱不堪。
党守素抬头看去,只见内城门闭死如铁,城门洞黑洞洞的,根本没有任何接应的影子!
“不好!”
党守素心头猛地一跳,浑身毫毛倒竖:“中计了!退!快退出去!”
“现在想退?晚了!”
城头敌楼之上,朱由检眼底杀意骤然爆开:“放!!”
城堞之后,早已等候多时的的破贼营士卒直接抬枪,数百支黑洞洞的自生火铳齐刷刷探出雉堞!
城下通道两侧的高台藏兵洞内,早已列阵完毕的火枪兵同样跨步而出!
“第一排,放!”
一道道白光炸响!!
轰!
铅雨扑面而来!
生牛皮甲瞬间被撕裂成碎片,铁甲叶片崩飞四溅。
最前排的顺军铁骑连惨叫都未曾喊出,整个人便如同被巨锤当胸击中,胸膛生生塌陷出一个个拳头大的血洞,仰面倒飞出去!
“第二排,跨步,放!”
第一排士卒放完,第二排生力军已大步压上!轰!
又是一道排山倒海的火墙!
战马悲鸣哀嘶,数十匹战马被铅丸生生打穿了颅骨与前胸,轰然扑倒在血泥之中。
后方疾驰而来的骑兵避让不及,连人带马狠狠撞在倒地的马尸上,折断了脖颈。
整条羊马城彻底化作了一座血肉堵塞的屠宰场!
“第三排,放!”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又是一道道白光闪烁!
顺军精骑引以为傲的突袭速度,在狭窄的死角与密集的火线面前,彻底沦为了排队受戮的肉靶!
“妖法!这不是官军的鸟铳!这是妖法!”
后排的顺军士卒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勒转马头想要逃出月门,但退路早已被后续涌入的自军骑兵死死堵绝,前后相践,惨状目不忍睹。
羊马城中央,骁将党守素坐下的西凉战马被三发铅丸打烂了马颈,哀鸣一声向前栽倒。
党守素整个人被狠狠甩出数丈远,重重砸在布满碎石的泥水里。
他挣扎着仰头对着城头嘶声怒吼:“崇祯狗贼!额操你……”
话音未落,城墙夹角处的垛口突然探出一尊青铜佛朗机炮的炮口。
毕懋康满脸嘲讽地看着他,亲自用火把引燃了加固过的佛朗机子铳!
轰!
党守素整颗头颅当场爆裂成一片血雾碎骨,当场碎尸万段!
远在二百步外的刘芳亮,看着这一幕,哪怕各的遥远,但他的身子还是不由得颤抖起来。
“党守素死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制将军!撤吧!官军火器邪门得紧,打得太快了!兄弟们冲不进去啊!”
身侧的亲兵统领带着哭腔嘶喊。
刘芳亮一咬牙,看着那边死伤惨重,而似乎还有明军正在朝着这边敢来。
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不是说这帮明狗又没兵又没武器吗?
这些人,还有那个几乎通神的武器究竟是什么!
“退!传令后撤!”
刘芳亮面色铁青,只能先一步下令后撤!
西便门城头之上,火药的刺鼻浓烟缓缓散开。
破贼营将士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城下铺满一地的敌骑尸骸,眼中的惶恐终于一点一点被狂喜与震撼所替代。
赢了!
毕懋康看着眼前四上一片,仰天长呼:“成了……先帝啊,臣的自生火铳,成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
城门上忽然高呼起万岁之声!
李若琏擦去脸颊上溅到的血沫,跨步上前抱拳:“陛下神机妙算!斩贼将党守素,破刘芳亮前锋,顺贼破胆矣!”
“破胆?”
朱由检没有一点欣喜,淡淡道:“这不过是刘芳亮的试探之师!”
“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言罢,天子剑归鞘,朱由检抬起眼眸,然而眸子中少了几分绝望,反而是自信起来:“但是,朕,与你们同在!”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存!”
一瞬间,无数人高呼起来!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