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福来被冻醒了。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噔咯噔地响。
他蜷缩成一团，两只手使劲搓着胳膊，可一点用都没有。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鬼在哭。
李福来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跺着脚，活动着僵硬的四肢。
屋里屋外一个温度，这破窝棚就是个摆设。
他往外看了看，天已经黑透了。
山里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远地能听见不知什么畜生的叫声。
李福来摸黑出了窝棚，在山坡上捡了些枯枝。
地上的雪没到脚脖子，每走一步都费劲。
他捡了半捆柴火，手冻得通红通红的，时不时的得哈气让手变得暖和一点。
回到窝棚里，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洋火，划了好几根才点着。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李福来差点哭了。
他蹲在火堆旁边，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烤着。
热气扑在脸上，他终于觉得自个儿还活着。
火光映着窝棚的墙壁，影子晃来晃去的。
李福来掏出窝窝头，用树枝串着在火上烤了烤。
烤热了的窝窝头软和了些，好歹能咬动了。
他就这么坐在火堆旁，看着火苗发呆。
外头的风还在刮，窝棚里倒是暖和了些。
可李福来的心凉得很。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在村里的时候，虽说吃不饱穿不暖，可好歹有个热炕头。
现在倒好，跟个野人似的窝在山里头。
他想起冯佳佳。
那娘们儿这会儿不知道在干啥。
说不定正躺在热炕上睡觉呢。
李福来心里涌起一股邪火，不知道是对冯佳佳的，还是对自个儿的。
早知道就不该为了睡冯佳佳一次，将三百块钱都交出去，搞得自己现在这么狼狈。
李福来咂了咂嘴，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子。
火堆渐渐小了，他又添了些柴火。
困意上来，他靠着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李福来是被冻醒的，也是被难受醒的。
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冷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试着站起来，脑袋一阵发晕，眼前直冒金星。
鼻子堵得死死的，嗓子眼儿像是有刀片在刮，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超威，感冒了。”
李福来在心里把老天爷骂了八百遍。
这个时候感冒，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硬撑着站起来，在窝棚里走了两步。
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每迈一步都费老鼻子劲。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喘着粗气，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这破窝棚四面漏风，连个挡风的门都没有。
要是再这样住一晚上，明天他就得冻死在这儿。
李福来咬了咬牙，出了窝棚，想找些材料修补一下。
他记得附近有一片桦树林，桦树皮是防风的，剥下来能挡挡风。
他在山坡上转悠了半天，总算找到了那片林子。
桦树皮冻得硬邦邦的，他用冻僵的手一块一块地往下揭。
每揭一块，手都疼得厉害。
可没办法，不弄这些，晚上就得挨冻。
弄了七八块桦树皮，他又捡了些干草和树枝。
回到窝棚的时候，他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了。
他把桦树皮挡在墙上的破洞里，又用干草堵住了缝隙。
门框上挂着的破木板让他重新钉了钉，好歹能关上了。
忙活完这些，李福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他掏出窝窝头，硬啃了两口。
嗓子疼得咽不下去，他抓了把雪塞进嘴里，让雪水把窝窝头送下去。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得想吐，可又吐不出来。
天又黑了。
李福来生了火，坐在火堆旁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冷的时候牙齿打颤，热的时候浑身冒汗。
他裹紧棉袄，缩成一团。
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回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回村又能怎么样？
被抓？
坐牢？
可在这儿待着，迟早得冻死饿死。
左右都是死，死在牢里好歹还有人收尸。
死在这荒山野岭的，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野狗野狼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李福来睁开眼睛，盯着火堆。
冯佳佳那娘们儿手里还有钱。
要是能弄到那些钱，说不定还能跑远点儿。
去南方，去那些暖和的地方，总能找到活路。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又活泛了起来。
他在山上又熬了一天。
感冒越发重了，身上软得跟面条似的。
窝窝头吃完了，水也没有，只能啃雪。
李福来知道，他必须得下山了。
再这么下去，他就真的死在山上了。
第四天一大早，李福来就摸黑下了山。
天还没亮，村子里静悄悄的。
李福来避开大路，从小路摸进了村。
他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被人看见。
走到村口，村口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李福来远远地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了看周围的情况，见没人后才绕到告示跟前，借着微弱的晨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他的画像贴在告示上，底下写着通缉令三个大字。
再往下，是王二双他们五个的名字，已经被红笔圈了起来，写着“已抓获”。
李福来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
果然，他猜得没错，王二双他们全被抓了。
要不是他跑得快，这会儿也在里面蹲着呢。
李福来心里一阵后怕，又是一阵庆幸。
可这庆幸没持续多久，就变成了更深的绝望。
村里不能待了。
但走之前，他得弄点钱，弄点吃的。
李福来在一个干草堆里躲了半天的时间。
他感觉这半天是他这几天过的最温暖的的时光。
四处无风，他好好的补了一觉。
睡醒后，身体都感觉精神了不少。
这个时候，人们应该都去上工了。
他又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确认没人了，猫着腰向着知青点的方向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