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关上门。
周遥遥靠在床头上，开一盏小灯，插上耳机。
一段空白的嘶嘶声后，不出意料，武耀扬打电话诉苦了。
“……真的不行，她太难缠了，脾气差得要命，我一句话没说好，她就让我滚……”
“待什么待？妈你到底听懂没？我一分钟都不想待，我要回去。”
“……”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武耀扬嘴里养金鱼，一直在咕噜噜噜。
周遥遥把声音调大了点，歪了歪枕头，靠舒服些。
然后，就听到了那两个字。
学籍。
武耀扬此行的目的。
一瞬间，冰疙瘩攮进心窝，激得她猛一寒颤。
但紧跟着，又有种没太出乎意料的感觉。
不然呢，难道真是为了姐弟情深？
游丝一般，周遥遥笑了。
该想到的。
耳机里，武耀扬骂了起来。
一路上没让他发作出来，也是憋够呛。
“以前周遥遥转学，他们家主动帮忙。现在轮到我了，就支支吾吾瞎敷衍。”
武耀扬说，
“在家时候我就纳闷，妈你以前说话多管用，现在突然不管用了！”
“到这里，全明白了！”
“她跟曹纵哥闹掰了，那曹家可不就不管我了？”
“超蠢的娘们儿，你们不知道，她找了个穷鳖！”
“……”
周遥遥搓着录音笔，忍着憋闷，第一次正式了解这个“血浓于水”的弟弟。
变声期男孩的声音本来就有点破锣，武耀扬的，分外廉价。
对面又说了什么，他大抵是听烦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尽量！”
“但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她说曹纵哥已经有女朋友了。”
“是啊是啊，送上门，人家都不玩她。”
“先说好了，她要真跟了穷鳖，这回我跪了多少，她得再给我跪回来。”
“……”
咕噜噜噜，又一堆气泡音。
武耀扬像是踢了一脚茶几，挂了电话。
周遥遥摘下耳机，录音笔放去枕边。
一盏温黄黄的小光，亮不到太多地方。
其实……没那么难受。
她跟武耀扬不熟，被个生人骂，就跟被条没牙的狗蹭了一样，恶心归恶心，不至于头破血流。
但……武耀扬口口声声，叫着对面……妈。
是朱凤霞。
也是她妈。
酸涩的东西从胃里涌上来，又出不去。
闷得难受，酸得发紧。
睫毛上像凝了层水汽，周遥遥眨眨眼，没东西掉下来。
手机亮了。
曹纵：【你弟弟是不是来了？】
？！
联系到他了！
周遥遥忙坐直，抹了把脸。
麻蛋的武耀扬，这么锲而不舍！
她赶紧回：【没啊。】
刚发出去，曹纵下条信息就到了：【手机不知怎么被静音了，刚一看，一堆未接来电。】
周遥遥还没看完，第三条也弹了来。
曹纵：【你怎么了？】
泪腺一痒，周遥遥忙挠了挠。
真的不想牵扯曹家了。
她敲过去：【你当不知道就行，别管他。】
停了一会儿，曹纵拨来视频。
周遥遥摁掉，转回去打字：【他是我弟，不是你弟。】
曹纵：【他是不是惹你了？】
周遥遥：【是的。所以你不要理他，可以吗？】
曹纵：【好。】
周遥遥：【你答应了。】
曹纵：【嗯。】
周遥遥小松一口气，歪回枕头上。
隔了会儿，曹纵又发来：
【我这边事情有点多，可能要晚些时候回去。】
【你那边有事情还是随时联系我，我也不是不能回去。】
周遥遥随便扫了一眼，见话题转了，只当这事是过去了。
她有气无力：【我没事。】
曹纵：【我有去买草帽哦。】
后面跟了张图片。
周遥遥没点开，小图上看应该是有几顶帽子，颜色各异。
她随便敲下：【我睡了。】
曹纵：【好。】
随手一扔，手机挨在了录音笔旁边。
两个电子产物，相伴而眠。
周遥遥仰面躺下，死寂地看着天花板，冰冷冷好像第三个无生命体。
武耀扬此行的目的已经很清楚了。
哄热她，让她感动或者不好意思，再让她出面去求曹家。
这给闹的。
求人，还要搞前摇。
怪只怪之前亲缘寡淡，现在才要临时抱佛脚。
周遥遥笑笑，胸口还在酸，眼皮有点热。
她翻了个身，拉好被子。
其实也简单。
装傻就是。
人心都是肉长的。只是她这块肉，冷藏在寒冰下，他们爱捂就去捂吧。
想通了。
还是失眠。
到底是不舒服的，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的光很暖，她坐在床前，看着摇篮里攥着拳头的小婴儿。
朱凤霞摸着她的头，跟她说：
“遥遥啊，妈妈帮你生了个伴儿。是男孩，以后能保护姐姐。”
她点头，信了。
两年来，武耀扬的哭与笑，护得她不敢吃饭，不敢睡觉。
终于，她的箱子被继父拎出了家门。
朱凤霞伸手想摸她的头，她偏开了。
然后，到了曹家。
曹纵比她高，比她年长。
和朱凤霞一样，温和地摸着她的头。
“我是哥哥，以后会保护你。”
她点头，又信了。
后来，在曹家的楼梯拐角，她再次偏开了头。
梦里的光一直很暖。
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也没有天崩地裂的断情决裂。
但醒来，周遥遥好累。
动一动，浑身好重。
她看了眼时间，
四点四十。
窗外已有天光。
夏天的太阳总是更早冒头。
她躺着没动，看着那道天光慢慢从一缝变成一片，变宽，变亮。
人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
另一边的曹纵，结束对话，也没放下手机。
他也挺不舒服的。
本来还想拿这事逗逗周遥遥。
问她怎么能跟个十三岁的小孩造自己黄谣，说他有什么女朋友？
他一五好青年，不能无缘无故就被塑造成见异思迁的渣男，声誉找谁要？
他要借此机会，赖上周遥遥。
可是周遥遥的回复里……似乎跟那个弟弟不怎么对付。
不是玩笑的好时候。
他适时地没找事。
只是……
她们姐弟互怼，害他挨刀，隔山隔水，还没人疼……
曹纵扯了扯嘴角，苦啊。
在手机里翻了翻以前的照片，解解苦。
这时，手机又亮了。
武耀扬：【姐夫！我只认你一个姐夫！现在有个可丑可丑的男的在追我姐，你不能掉以轻心！】
曹纵拧了拧眉。
这小屁孩什么脑回路？
一个可丑可丑的男的……
他凭什么要上心？
他既不自卑，周遥遥也不眼瞎。
把个“可丑可丑”的男人当假想敌，不是给对方抬咖吗？
他随便敲了个：【好。】
武耀扬：【那姐夫我帮你盯着！】
他：【好。】
武耀扬：【好嘞姐夫！你放心，有我在，苍蝇老鼠都飞不进来！】
【斗志昂扬表情包】
曹纵看着，一声声的“姐夫”，跟带了特效似的，比旁边的字都大。
他靠回椅背上，指头蹭着下巴，一遍遍欣赏。
其实，
这小孩，也不怎么招人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