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计“嘀”了一声,三十九度二。
陈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嗓子眼像塞了团烧红的铁丝。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第三次,他才伸手去摸。
“陈工,孙耀祖刚发了邮件,说要重组技改团队。”电话那头是王建国,背景里有机床运转的嗡嗡声,“老周他们几个,被通知明天去后勤报到。”
陈立闭着眼,太阳穴突突地跳。重组?说得好听。
“理由呢?”
“项目进度滞后,需要优化人员配置。他说你病假期间,团队群龙无首,他作为分管领导要‘主动补位’。”
陈立暗地里骂娘,他病了三天,孙耀祖就等这三天。
“老周他们什么意思?”
“老周拍了桌子,说技改方案是你带着大伙儿熬了两个月搞出来的,凭什么换人。”王建国叹了口气,“但孙耀祖拿着生产部的红头文件,老周顶不住。”
陈立咳了两声,胸口扯着疼。
“王叔,你先稳住老周。让他们别闹,该去后勤报到就去。”
“什么?”
“去了后勤,人还是咱们的人。留在车间跟孙耀祖硬顶,他正好抓典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信你。”
挂了电话,陈立盯着天花板。孙耀祖这步棋不新鲜,趁他病要他命。但时机选得准,准得让人恶心。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晚秋拎着保温桶进来,看他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护士说你早上又烧到三十九度五。”
“退了点。”
林晚秋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没急着开盖,先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先看这个。”
陈立撑起身,接过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页脚盖着财务部内部审计的蓝色水印。
“你从哪儿弄的?”
“别管从哪儿弄的。”林晚秋在床边坐下,“上个月孙耀祖批了四笔设备采购款,总额七十三万。供应商是同一家,注册地在一个居民楼里,法人代表叫孙耀宗。”
陈立抬头看她。
“孙耀祖的堂弟。”林晚秋迎上他的目光,“我查了工商登记,这家公司去年才成立,参保人数零。”
“钱出去了多少?”
“合同签的是分三期付,首期已经付了二十四万。”林晚秋翻到第二页,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关键是这笔钱走的科目是‘技改专项’,也就是说,他拿你负责的项目当幌子,往自己人兜里倒腾。”
陈立把报告看完,慢慢折好塞回信封。
“这份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财务部李姐帮我拉的流水,她只当是常规审计。”林晚秋看着他,“结论部分是我自己写的,没存档。”
陈立点点头。林晚秋做事,他放心。
“你脸色不对。”林晚秋忽然说。
“孙耀祖要动老周他们。”
他把王建国的电话内容说了一遍。林晚秋听完,眉头拧起来。
“他动老工人,是想把你架空之后彻底换血。等技改项目换了人,账上那点窟窿就没人看得懂了。”
“所以不能让他换。”
陈立掀开被子要下床,被林晚秋一把按住。
“你烧还没退。”
“不出去,打个电话总行。”
他摸到手机,先拨给老周。
“周师傅,明天去后勤报到,别吵别闹。走之前,你带小刘把三号线的调试数据全部拷一份,移动硬盘,别走内网。”
老周在那头瓮声瓮气地应了,末了问一句:“陈工,你是不是有打算?”
“有。你拷完数据之后,在参数设置里动三个地方。进给轴的响应阈值调低百分之五,主轴预热补偿加两秒延迟,还有刀库换刀的确认信号,改成双重校验。”
老周干了一辈子机床,一听就明白了。
“这几个毛病不影响正常运转,但一旦换人接手,他们按标准流程调不回来。”
“对。查得出来,修不好。等孙耀祖的人上手,出了问题,他们第一反应是设备故障,不会想到参数被人动过。”
“够阴的。”老周嘿嘿笑了两声,“我喜欢。”
“别让人看出来。调完把原始日志清干净,只留系统默认记录。”
“放心。”
挂了老周的电话,他又打给质检组的小刘,交代把近两周的来料检验单全部复印一份,锁进更衣柜。
林晚秋在旁边听着,等他放下手机才开口。
“你留这些后手,是打算跟他撕破脸?”
“他先动的手。”陈立靠回床头,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但我现在不能正面硬刚。我越急,他越有理由说我‘病中情绪不稳,无法履职’。”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觉得自己赢定了。”
林晚秋看了他一会儿,把保温桶打开,小米粥的热气漫上来。
“先喝粥。你现在的样子,别说等,站都站不稳。”
陈立接过碗,手有点抖。林晚秋没松手,就着他的手把碗稳住。
“审计报告的事,我还没说完。”
“嗯?”
“李姐今天问我,这份东西要不要报给集团审计部。”林晚秋松开手,坐回去,“我说先压着。”
“压得对。现在报上去,孙耀祖顶多挨个处分,钱追不追得回来另说。他要是反咬一口,说我们越级举报、破坏项目稳定,反而给他递刀。”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晚秋顿了一下,“但压不了太久。下个月初集团要开季度经营会,孙耀祖肯定会拿技改滞后说事,到时候他先告状,你就被动了。”
陈立舀了一勺粥,慢慢咽下去。
“所以得让他先出牌。”
下午三点,赵明远来了。
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关切。
“老陈,怎么搞的?听说是急性肺炎?”
“没那么严重,就是烧得厉害。”
陈立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演得不算费劲,他确实难受。
赵明远拉过凳子坐下,环顾了一圈病房。
“嫂子没在?”
“刚走,回去给孩子做饭。”
“哦——”赵明远拖了个长音,“林晚秋对你可真上心,我听说她这几天天天往医院跑。”
陈立听出话里有话,没接茬,咳了两声。
“项目那边……孙总急得不行。”赵明远剥了个橘子,自己吃了一瓣,“你这一病,调试进度卡住了,上面压得紧。”
“我知道。”陈立闭着眼,“等我退烧就回去。”
“其实孙总的意思,是让你多休息。他那边找了几个人先顶着,你安心养病。”
“找的谁?”
“外面请的技术顾问,说是做过类似项目。”赵明远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不过他们上手有点慢,有些数据权限没开,进不去系统。”
来了。陈立心里跟明镜似的。赵明远这趟来,说是探病,实际是摸他的底。看他是真病还是装病,顺便探探他对换人的反应。
“数据权限?”陈立睁开眼,语气随意得很,“找信息部开啊,走流程就行。”
“走了,信息部说要你本人签字。”
“那等我回去签。”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老陈,你也别怪孙总心急。集团那边追得紧,他压力也大。你手里那些调试参数和原始记录,能不能先交接一部分出来?就一部分,让顾问团队先跑起来。”
陈立心里冷笑。交接?交出去就回不来了。
“参数都在车间加密柜里,钥匙在老王那儿。”他费力地翻了个身,背对赵明远,“你让孙总跟老王说一声,让老王配合就行。”
“老王说没你签字他不开柜。”
“那就等我好了签。”陈立声音里带出几分不耐烦,“我都这样了,你们催命呢?”
赵明远赶紧赔笑。
“行行行,你歇着,我回去跟孙总说。”
他站起来要走,陈立忽然叫住他。
“明远。”
“嗯?”
“你们那个顾问团队,几个人?”
“三个。”
“三个。”陈立重复了一遍,声音含含糊糊的,“够不够啊……”
赵明远笑了笑。
“孙总说了,不够再加。集团那边批了预算,人力不是问题。”
“那挺好。”
陈立翻回去,闭上眼,呼吸慢慢拉长。赵明远站了片刻,轻手轻脚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陈立睁开眼。
三个顾问,集团批了预算。孙耀祖这是把换血的钱都从技改专项里出了。
他摸到手机,给王建国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明天出院。
发完又给老周补了一条:漏洞的事,加一条。伺服电机的过载保护参数,改到临界值下浮百分之三。
老周回得快:这玩意要是过载,直接停机。
陈立:对。但不会烧设备,只会停。停了就得查,查了就知道是谁调的。
老周:懂了。够他们喝一壶。
陈立把手机扣在胸口,出了一身汗。
林晚秋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挣扎着穿外套。
“你干什么?”
“出院。”
“你疯了?烧刚退到三十八度。”
“赵明远回去一汇报,孙耀祖今晚就会动手。”陈立把外套拉链拽上,“他以为我至少还得躺三天,趁这个空档,他肯定要把加密柜撬了。老王顶不住压力。”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
“我开车送你。”
“你的班?”
“请假。”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立。”
“嗯?”
“审计报告的原件,我放你办公室抽屉里了。密码是你工号后六位。”
陈立一愣,“你什么时候放的?”
“中午你睡着的时候。”林晚秋拉开门,“快走,别磨蹭。”